108、第一百零八章 残剑入炉 第三场之前 ...
-
第三场之前，无名铁剑必须修补。
聚锋桥一战没有添新裂，坎台铆钉留下的扭伤却开始显现。剑身放在平石上，中段翘起半指，轻敲时声音发哑。陶九娘说若再受萧渡野三成灵力，最多撑五次正面碰撞。
“能修吗？”江照夜问道。
“能。”陶九娘回答，“烧红，截断，重接。接好以后短七寸，旧火性也没了。”
“不截呢？”江照夜问道。
“加铁箍，校直。能多撑一阵，重量会偏，裂纹还在。”陶九娘回答。
江照夜选择第二种。
她没有要求铁剑恢复如初。这柄剑从桃溪村普通铁料里生出来，一路劈柴、杀妖、破阵，缺口和裂纹都有来处。她保留这些痕迹，只因此刻没有必要为好看割掉还能用的部分。
陶家炉停出半日工位。
江照夜照价付钱，钱不够便以问剑战录收益作押。陶九娘让她自己拉风箱，杜小满扶钳。剑身只烧到暗红，三枚窄铁箍从裂纹外套入。每落一锤，旧剑便发出低哑呻吟，锈与血垢从缝中被热气逼出，味道又腥又苦。
“右边半分。”陶九娘说道。
杜小满调钳。
“停风。”陶九娘说道。
江照夜收箱。
最后一枚铁箍贴合时，剑身仍微弯。陶九娘没有再敲。硬校会让内部先断，这点弯要靠持剑者自己适应。
冷却以后，无名铁剑重了八两，重心向前移一寸。江照夜在炉院试刺，第一剑便偏下。她没有怪修补手艺，重新调整握位。黑麻绳被拆下又缠回，末尾留出一小截，碰在铁箍上会发出轻响。
陶九娘在院中挂起五只装砂布袋，让她逐一试力。第一袋只装三斤细砂，剑尖却因重心改变从袋底擦过；第二袋装碎铁，反震沿铁箍直撞右腕。江照夜第三次出剑前，将握位向后移了一指，又把肩胯起势缩短。剑终于刺中袋心，布面只凹进去，没有破。
“为什么不刺穿？”杜小满问道。
“这次试的是停剑。”江照夜回答，“石场外没有护阵。剑穿过萧渡野以后，还可能往人群里走。”
杜小满学着她的握位刺向最轻的砂袋。木剑重心与铁剑不同，她照搬后一头栽进袋下，鼻尖全是扬起的灰。陶家炉工笑成一片，她爬起来也不恼，只把自己木剑从前到后量了一遍。
“我的剑该握这里？”杜小满在柄前比出半掌。
“先由你自己试。”江照夜说道，“刺十次，记哪一次最稳。”
十次里，杜小满有六次被砂袋回摆撞到。她渐渐发现脚站得越死，撞回来越狠，于是学会在袋回时让开半步。江照夜没有把这叫作某种高明身法，只让她把每次装砂重量写在地上。
午后细雨落进炉院。砂袋受潮，重量又变。杜小满先前找到的握位随之偏了一点，她气得踢墙。江照夜递去秤钩，让她重新称。
“东西每天会变？”杜小满问道。
“人也会。”江照夜抬了抬受伤的左臂，“所以昨日的答案，今日先验一次。”
她自己的第五十刺也因雨湿剑柄偏了。两个人重新缠绳，没有谁因为教过别人便免于从头试。
萧渡野来验场时，正好看见她练到第十七刺。
“为什么不换剑？”萧渡野问道。
江照夜收势：“你为什么不换一柄没有旧劳损的手？”
萧渡野看了看自己的右腕：“手换不了。”
“我还用得惯这柄剑。”江照夜说道。
“剑能换。”萧渡野回答。
“等它不能用时再换。”江照夜说道。
陶九娘从炉边插了一句：“你们要谈剑出去谈。别挡送炭车。”
两人让到院角。萧渡野带来坤字台新阵图。问剑会同意借台一个时辰，却要求恢复原护阵强度。三成剑力打在阵中，会被阵壁反射一部分，对无灵根者不利。
“我已经要求开四处泄风口。”萧渡野说道，“他们只肯开两处。”
“为什么？”江照夜问道。
“怕观众偷入。”萧渡野回答。
“这场不卖看席。”江照夜说道。
“所以更怕。”萧渡野回答。
江照夜看向阵图：“那就不用问剑会的台。”
萧渡野抬眼。
“城外废采石场够宽。”江照夜说道，“没有护阵，剑气可能伤人。见证者站百步外，各自决定来不来。你三成灵力若失控，先停。”
“我的剑不会失控。”萧渡野说道。
“坎台上那两个人也这样想。”江照夜回答。
萧渡野沉默片刻，将坤台阵图卷起：“去采石场。”
决定传回太衡宗席，贺玄成亲自来了。
老者踏入炉院时，火焰向两侧低伏。炉工们手中铁器都轻轻震动，灵压没有真正落下，凡人仍感到胸口发闷。陶九娘用长钳撑住炉沿，脸色难看，却没有退。
“渡野，你闹够了。”贺玄成说道。
萧渡野行礼：“师叔，三场约已经签下，还剩一场。”
“前两场封灵自缚，已经让太衡成为满城笑谈。第三场若再去城外私斗，你的问剑资格停一年。”贺玄成说道。
“可以。”萧渡野回答。
贺玄成眼角抽了一下：“你以为宗门栽培只是让你任性？”
萧渡野抬起头：“宗门教我剑，也教我应约。两者今日没有冲突。”
“她是照雪宗弃徒，是天命剑主的仇敌。”贺玄成说道。
“我与她比剑，不替她翻案。”萧渡野回答。
贺玄成转向江照夜：“你很会借人扬名。”
江照夜把风箱杆交给杜小满，才回答：“试剑由萧渡野提出，规则双方同意。你若有他被胁迫的证据，请拿出来。”
“你以为凡剑席真能容你与九宗平起平坐？”贺玄成问道。
“我只占旧章给的一席。”江照夜回答。
贺玄成盯着她。炉中炭火因灵压一层层暗下去，刚入炉的礼剑胚温度不足，表面浮出灰斑。陶九娘终于抡起铁铲，将一捧炭重重拍进炉膛。
“贺长老，”陶九娘说道，“要训弟子回你宗席训。再压我的火，这炉二十柄礼剑算太衡赔。”
老者袖摆一震，灵压收去。
他没有当场拔剑。问剑城里万眼看着，向凡人炉主动手只会给太衡再添一桩笑谈。贺玄成转身前留下一句：“萧渡野，明日一战结束，回宗领罚。”
“是。”萧渡野回答。
院门合上，炉火重新高起来。
萧渡野站在热浪里，额角没有汗。他看着门板许久，右手无意识按了按旧伤。
“停一年，值得吗？”江照夜问道。
“签约时我知道宗门会罚。”萧渡野回答。
“你可以现在退出。约书准许。”江照夜说道。
“你希望我退出？”萧渡野问道。
江照夜看向他：“不希望。”
话出口后，炉院只剩落锤声。她没有找理由把这三个字藏进大道或修行里。她想看萧渡野三成灵力的剑，也想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听势。这愿望属于她，清楚、直接，带着风险。
萧渡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移到新箍好的铁剑。
“明日辰时，城外石场。”萧渡野说道。
“我会到。”江照夜回答。
他离开以后，江照夜继续试刺。
剑重了八两，风声便比从前低一分。她练到第五十次，终于让剑尖落回原来的高度。铁箍在暮色里没有灵光，只有一圈被炉火烧出的乌色。
残剑修好，仍是残剑。
持剑的人也一样。能看见裂纹，知道它还能承几次，出剑时才不必向任何完美传说借力。
炉火照着新箍，也照着旧缺口。两样都在，才是她明日真正要带去石场的剑。
天亮以前，她还会再验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残剑入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