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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掉的八十匹布 永兴账上少 ...


  •   从客栈出来,林知微直接回了永兴。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在想那八十匹布。

      二十一年前,最后一批送往临江的细绢也是八十匹。

      今年四月,又有八十匹从永兴的账外出去,最后到了临江。

      数量一样。

      路线一样。

      收货的人甚至还用了林茂生当年的旧号。

      若说是巧合,未免巧得太过分。

      “夫人。”

      青黛在旁边问:“回去先查吴账房?”

      “不。”

      “那查谁?”

      “库房。”

      账可以改。

      但货从铺子里出去,总得有人搬,有人装车,有人开库门。

      三百二十匹布不是一张纸。

      多出来的八十匹,谁都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马车刚停稳,赵有德就迎了出来。

      “小姐,您不是去见裴东家了吗?”

      “见完了。”

      “怎么这么快回来?”

      “查账。”

      赵有德看她神色不对,没有多问。

      林知微进了后院,第一句话就是:“把四月初八那批给顾家的货,所有出库单、车脚单、装货记录都拿来。”

      吴账房和马管事很快被叫来。

      两人听见日期,都愣了一下。

      “有问题?”

      赵有德问。

      “账上写二百四十匹。”

      林知微坐下。

      “实际出去三百二十匹。”

      屋里瞬间安静。

      马管事先开口:“不可能。”

      “你确定?”

      “那天是小的亲自开的库。”

      “出了多少?”

      “二百四十匹。”

      “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顾家第一次一次要这么多细绢。”

      “那就更好。”

      林知微看向吴账房。

      “出库单。”

      吴账房立刻翻。

      四月的单据很快找出来。

      初八。

      细绢二百四十匹。

      马管事签了字。

      赵有德也盖了铺印。

      没有问题。

      “车脚单呢?”

      又翻出一张。

      四辆车。

      每辆六十匹。

      也是二百四十。

      “送货的人?”

      “陈六带队。”

      吴账房说。

      又是陈六。

      “他人呢?”

      “今天没来。”

      “为什么?”

      “说家里老娘病了。”

      林知微笑了。

      昨天刚被沈砚舟盯上,今天就不来。

      未免太巧。

      “派人去他家。”

      赵有德立刻吩咐伙计。

      “等等。”

      林知微叫住。

      “别惊动。”

      “只看看人在不在。”

      “是。”

      伙计出去。

      林知微继续看那几张单。

      如果永兴的正式记录只有二百四十匹,那多出来的八十匹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从库房另外拿。

      第二,根本不是同一天从永兴出的。

      “四月初八前后,有没有八十匹左右的细绢出库?”

      吴账房开始往前翻。

      初七没有。

      初六有一笔三十匹。

      初九五十匹。

      初十一百匹。

      都对不上。

      “再往前。”

      翻到三月底,青黛忽然道:“这里。”

      三月二十八。

      细绢八十匹。

      出库用途写的是——受潮损毁,退回染坊重整。

      林知微抬头。

      “受潮?”

      马管事脸色变了。

      “有这回事。”

      “哪批货?”

      “城北作坊送来的。”

      “真受潮了?”

      “真受潮了。”

      “严重吗?”

      “边角有些水渍。”

      “还能卖?”

      “重新整过就能卖。”

      “送去哪个染坊?”

      马管事看向单子。

      “万丰染坊。”

      “什么时候送回来?”

      没人说话。

      吴账房赶紧往后翻。

      没有。

      四月没有。

      五月也没有。

      那八十匹布送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永兴。

      “为什么没追?”

      林知微问。

      吴账房额头开始冒汗。

      “这……小的以为库房那边已经处理了。”

      马管事立刻道:“小的以为账房知道。”

      “你们两个互相以为?”

      没人敢接话。

      “万丰染坊的账呢?”

      “永兴跟他们按月结。”

      “把四月的拿来。”

      账很快找出。

      三月二十八那一笔确实有。

      八十匹细绢重整。

      工钱十六两。

      四月初三,已交还。

      林知微指着那一行。

      “交还给谁?”

      账上只写了两个字。

      陈六。

      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所以八十匹布没有回库。”

      “直接被陈六接走了。”

      林知微看向马管事。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赵掌柜呢?”

      赵有德摇头。

      “从未听说。”

      “铺印谁管?”

      “老奴。”

      “这笔重整要不要用铺印?”

      “送出去的时候要。”

      “接回来呢?”

      “不用。”

      林知微明白了。

      漏洞就在这里。

      陈六只是个跑腿伙计。

      按理说,他不可能一句话就从染坊提走价值几百两的货。

      可因为货本来就是永兴送去的,只要拿着原来的单据,染坊未必会多想。

      “原单呢?”

      吴账房把三月二十八的单据递过来。

      林知微看了一会儿。

      “这张单谁写的?”

      “我。”

      “谁让你开的?”

      吴账房看向马管事。

      马管事脸色难看。

      “陈六来说库里有货受潮。”

      “我去看过,确实有。”

      “谁让送万丰?”

      “赵掌柜以前一直用万丰。”

      赵有德点头。

      “没错。”

      每一步都正常。

      偏偏最后货没回来。

      “陈六有本事把八十匹布一路送到临江?”

      青黛问。

      “没有。”

      林知微说。

      一个普通伙计,做不到。

      他后面一定还有人。

      而且这个人很熟悉永兴的流程。

      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货从账里暂时挪出去。

      知道怎么不惊动赵有德。

      也知道如何让吴账房和马管事互相以为对方已经处理。

      “查万丰。”

      林知微说。

      “查四月初三是谁跟陈六一起去提货。”

      “再查那八十匹布从染坊出去以后用了谁的车。”

      赵有德立刻要去。

      “你别去。”

      他一愣。

      “为什么?”

      “你在永兴太显眼。”

      “让砚舟查。”

      赵有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知微看着他。

      昨天顾清瑶提醒她,永兴未必干净。

      她也确实怀疑过赵有德。

      可查到现在,赵有德至少在明面上没有露出问题。

      不能因为一个人知道得多,就先认定他有鬼。

      同样,也不能因为他跟了林家二十多年,就完全不查。

      “赵叔。”

      “小姐?”

      “你别介意。”

      “什么?”

      “这几天我会把永兴所有人的底都重新查一遍。”

      “包括你。”

      赵有德明显愣住。

      青黛也看向她。

      林知微没避。

      “我不是怀疑你。”

      “是现在这件事,谁都不能只凭信任。”

      赵有德看了她很久。

      最后竟然笑了。

      “好。”

      “小姐早该这样。”

      “老太爷以前也说过。”

      “账能对,人能查,只有人心不能靠猜。”

      林知微也笑了一下。

      “那就从你开始。”

      “行。”

      赵有德答得很干脆。

      “老奴这些年住哪儿,见过谁,拿过铺里多少银子,小姐尽管查。”

      话说开了,反而轻松。

      没多久,出去看陈六的伙计回来了。

      “掌柜的,人不在。”

      “家里呢?”

      “他娘说他昨晚没回去。”

      “知道去哪了吗?”

      “不知道。”

      跑了。

      林知微并不意外。

      “他家里还有谁?”

      “老娘和一个妹妹。”

      “别动家里人。”

      她先把话说死。

      “陈六做什么是陈六的事。”

      “别拿老人孩子逼人。”

      赵有德点头。

      “明白。”

      “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再问问附近的人,昨晚有没有见他。”

      “是。”

      忙到午后,沈砚舟才来。

      一进门就问:“找我?”

      “嗯。”

      “查谁?”

      “陈六。”

      “跑了?”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去盯他,屋里就没人。”

      林知微看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去找了。”

      “找到了?”

      “没有。”

      “但是找到他的车。”

      “在哪里?”

      “南城一个车马行。”

      沈砚舟从怀里拿出一张车票。

      “昨晚有人把车还了。”

      “车夫说,四月初三也是陈六租的车。”

      林知微立刻接过。

      “拉什么?”

      “布。”

      “多少?”

      “八十匹。”

      对上了。

      “送哪里?”

      “码头。”

      “哪个码头?”

      “广平码头。”

      又是广平。

      沈砚舟收到匿名纸条,让他去等裴景和的,也是广平码头。

      “然后呢?”

      “货在码头换了船。”

      “车夫不知道去哪。”

      “我去查了船行。”

      “查到什么?”

      “永安船行。”

      林知微皱眉。

      这个名字她听过。

      沈砚舟前几天跟踪顾家的人时,找过一个永安船行的老船夫。

      那人明明记得很多旧事,却偏偏说不记得承平十四年八月那批货。

      “又是永安。”

      “嗯。”

      沈砚舟脸色也不太好。

      “我去找那个老船夫了。”

      “人呢?”

      “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

      所有事情像是突然开始收口。

      陈六跑了。

      老船夫也不见了。

      有人显然知道他们已经查到哪里。

      “船行还有记录吗?”

      “今年的有。”

      “那八十匹布,四月初五从京城上船。”

      “目的地临江。”

      “托运人?”

      沈砚舟把另一张抄下来的单子递给她。

      “林记。”

      林知微看着那两个字。

      “林记?”

      “嗯。”

      “掌柜的说对方一直用这个号。”

      “不是第一次。”

      “以前还有?”

      “有。”

      沈砚舟说。

      “从三年前开始,每年都有几批货。”

      林知微抬头。

      “三年前?”

      “对。”

      “都是从永兴出的?”

      “不知道。”

      “有茶,有布,还有药材。”

      “有时候从京城走,有时候从通州走。”

      三年前。

      这比今年匿名信出现得早得多。

      也就是说,有人在三年前就已经重新启用了林茂生的旧号。

      今年的信,只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引到临江。

      “收货人呢?”

      “每次不一样。”

      “但都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德盛货栈。”

      林知微沉默了。

      德盛货栈三成份子,本来就属于林家。

      有人用林家的旧号,把货送进林家有份子的货栈。

      听起来甚至合理得可怕。

      “钱呢?”

      “什么?”

      “货卖了,钱去哪里?”

      沈砚舟摇头。

      “这个查不到。”

      “那就查。”

      林知微说。

      “货不可能白送。”

      “临江那边若卖了,一定有回款。”

      “钱庄、票号、商队,总有一条路回来。”

      “你想查三年的?”

      “先查今年。”

      “八十匹布不算多。”

      “银子总得回来。”

      沈砚舟点头。

      “我去。”

      “先吃饭。”

      “我不饿。”

      “我饿。”

      林知微站起来。

      “陪我吃。”

      少年没话了。

      青黛忍着笑去让人准备饭。

      饭刚摆上,外面来了人。

      不是沈府。

      是瑞丰粮行的掌柜。

      四十多岁,姓钱。

      进门时脸色发白。

      “东家。”

      称呼也改了。

      “怎么了?”

      钱掌柜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有件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种开头一般都该说。”

      林知微让他坐。

      “说吧。”

      “今日铺里听说您在查永兴四月的货。”

      “嗯。”

      “瑞丰……”

      钱掌柜咽了咽口水。

      “也少过货。”

      林知微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

      “这三年都有。”

      屋里安静了。

      “少什么?”

      “粮。”

      “多少?”

      “不算特别多。”

      “每次几十石。”

      “账上怎么记?”

      “损耗。”

      “为什么现在才说?”

      钱掌柜脸色越来越白。

      “因为以前都是沈府的人来交代。”

      “谁?”

      “沈福?”

      “不是。”

      “孙账房?”

      “也不是。”

      “那是谁?”

      钱掌柜抬起头。

      “沈大公子。”

      沈砚舟手里的筷子停住。

      林知微也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之?”

      “是。”

      “他亲自去的?”

      “有时候亲自。”

      “有时候让人送条子。”

      “说那些粮另有用处,账上按损耗记。”

      “去了哪里?”

      “以前小的不知道。”

      “但去年有一次,送货的人回来喝多了。”

      “说漏了嘴。”

      钱掌柜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粮,也是送去广平码头。”

      沈砚舟脸色已经完全沉了。

      “我哥?”

      钱掌柜不敢看他。

      林知微却很平静。

      她只是忽然想起沈砚之这几天的样子。

      每次问临江。

      不知道。

      问父亲在做什么。

      不知道。

      问沈家的银子去了哪里。

      还是不知道。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可现在看来,他也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无所知。

      “青黛。”

      “夫人。”

      “回沈府。”

      沈砚舟立刻站起来。

      “我跟你去。”

      “坐下。”

      “娘。”

      “我说坐下。”

      少年脸色难看,却还是坐了回去。

      林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回去质问你哥,他若真有问题,除了让他知道我们查到了,还有什么用?”

      沈砚舟咬了咬牙。

      “那怎么办?”

      “吃饭。”

      “……”

      “吃完继续查陈六。”

      林知微拿起自己的披风。

      “沈砚之那边,我来问。”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钱掌柜。”

      “东家。”

      “从今天开始,瑞丰所有损耗都单独列账。”

      “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包括我儿子。”

      钱掌柜赶紧点头。

      “是。”

      林知微这才上车。

      马车往沈府走时,她没有生气。

      至少暂时没有。

      她只是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沈家这二十一年的账,远远不只是花了她多少嫁妆。

      有人一直在用林家的铺子。

      林家的货。

      林家的旧号。

      甚至林家的路。

      做一桩她完全不知道的生意。

      而现在,第一个真正和这桩生意扯上关系的沈家人——

      竟然是沈砚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少掉的八十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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