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塔》最烦修文

1、第一章 “人呢

　　“人呢？”

　　“回小姐，已经送你房间了。”

　　“很好。”

　　萝拉垂眸，动作轻巧利落地脱下格丽塔的黑色风衣，侧身转交给另一位侍女。

　　随后她扫视了一眼第三位侍女手中的金质托盘，选了一杯散发着清甜果香的石榴汁，恭敬地递上。

　　然而，小姐对那杯石榴汁毫无兴致，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我讨厌红色。”

　　萝拉忙蹲身致歉，语气慎重：“抱歉，小姐。萝拉没能及时发现小姐的喜恶，现在去找博特先生领罚。接下来交由茜拉为小姐服务。”

　　“不必了。”

　　格丽塔眉间压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从踏入家门起就绷着脸。

　　她厌烦地拧眉，随后视线一转，精准地落在沙发上那个低头看报的男人身上。他今天在脖子上缠了一条暗红色丝绒质地的丝带。骚包。

　　她眯了眯黑色的眼睛，嘴角翘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把房子里所有红色的东西都撤换掉，包括……”

　　她抬手指向沙发那边，刻意停顿一瞬，等看到那只捏着报纸的手背青筋鼓起，才不急不缓地接着说:

　　“那个抱枕。”

　　那只手背刚放松，或许是它的主人又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绷起青筋，比先前更甚。

　　偌大的空间里，无人置喙她的决定，也无人在意某个男人黑透的脸。

　　格丽塔毫无意义地吹了一声口哨，往楼梯走去。

　　手掌刚搭上楼梯的雕花扶手，她猛地顿住脚，回头问：“给他洗澡了没？”

　　萝拉回道：“回小姐，洗了。”她顿了顿，微微抬眸看着格丽塔精致的下巴，底气有些不足，“不过，因为那位先生并不接受我们的服务，所以是由他自己洗的。”

　　空气变得安静了。

　　在萝拉以为她今天终归难逃一死，并在心里拟定第一百八十七遍遗书时，突然，格丽塔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沉寂。

　　“母亲她们都还没回吗？今天什么安排？”

　　她这句问话来得突兀，但众人已然习惯。

　　萝拉只在心里略一盘算，便字句清晰回道：

　　“弗洛伦斯夫人还在格雷市，按计划是明天上午十点回。奥蒂莉亚夫人和特蕾莎夫人一起参加慈善晚宴，晚宴结束时间是今晚九点，不过因为举办方是特蕾莎夫人好友兼龙潭区开发项目负责人的母亲，所以应该会有第二场交际，大约会在晚上十点结束。”

　　格丽塔换了个姿势倚在扶手上，看着萝拉嘴角轻微地扯了扯。

　　“伊内斯小姐在学校和同学有一点小摩擦，维奥莱特夫人连夜飞去杜兰市处理，不知何时回。”

　　“这个月第几次了？”格丽塔捏了捏眉心。

　　萝拉:“……第三次。”

　　“继续。”

　　“塔利亚小姐在帕劳市的度假村项目上个月宣告流产，弗洛伦斯夫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拉维妮娅夫人因为这次亏损，主动替她善后，近日都是凌晨十二点才回。”

　　“拉维妮娅姨妈这么有空闲？”格丽塔打断萝拉，“这段时间她的律所应该很忙才对。”

　　萝拉:“……说是合同上的牵扯需要理清。”

　　“原来是这个‘主动’。”格丽塔嗤笑。

　　“诺娃小姐……爱上了诺特兰德家族的查尔斯先生，并夜不归宿，特蕾莎夫人派人处理无果后，委托罗莎琳德夫人出手了，同样不知何时能回。”

　　格丽塔挑了挑眉，语气有两分嘲讽，三分骄傲，还有五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哎呀哎呀，我不过离家五天，竟然错过这么多热闹。我这三个妹妹还真是……长势喜人。”

　　萝拉沉默地盯着地毯，没有说话。

　　“行了，退下吧。”

　　格丽塔大发慈悲般地摆摆手，眼神无意瞟到那个让人看一眼就不痛快的身影，讥笑一声，指桑骂槐道：“早点休息去吧，老得快可就没人要了。”

　　侍女们只要有一双勤劳的双手，和精明的眼睛，哪里会没人要。更何况，越是有资历的侍女，越受主家器重，从不存在老得快没人要一说，所以，格丽塔的话在点谁，众人心知肚明。

　　沙发上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薄唇紧抿，瞪向格丽塔的眼神像一把尖刀，奈何如今的格丽塔早已不再年幼，明年她就成年了。

　　从前年开始，格丽塔看他的眼神从幼年对他的警惕转向冷漠，最后转向如今的嘲讽和鄙夷，再无丝毫畏惧。

　　“我想，你的母亲应该有教过你尊重长辈，格丽塔。”他努力压制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你的年纪可不小了。”

　　格丽塔夸张地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用故作天真的语调惊呼：“哦！长辈？！你是说你吗？”她歪头眨了眨黑色的大眼睛，“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悠闲地坐在我家看报纸吗？”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啪”地一声把报纸合上，蔚蓝的眼睛扫过茶几上不再新鲜的玫瑰花，语气生硬道：“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该管的事。”

　　格丽塔才不管他在说什么，死死盯着男人的脸，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因为……凯尔才一岁，母亲和姨妈们担心换一位父亲，会给他带来不太好的影响。就像当初的我——差点儿死在你手里一样。悲剧不能重复上演。不是吗？”

　　“够了！”

　　男人猛地起身，在格丽塔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冲到她面前挥拳时，他竟直接转身往另一头走了。

　　格丽塔绷紧的肩膀一松，“啧”了一声。这一声，有一半是因为不能向阿提克斯展示练习八年散打成果的遗憾，还有一半是因为没有因她而导致勉强和谐的家庭关系破裂，从而松了口气。

　　虽然对阿提克斯厌恶至极，但家庭的和睦在一切之上。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嗤笑一声，偏头问萝拉：“大半夜往茶室跑？他是被气疯了，还是老糊涂了？”

　　萝拉想到阿提克斯那张成熟英俊的脸，尽管格丽塔总说他老了，但阿提克斯至今也不过才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连脸上的细纹都格外偏爱他，纹路深浅恰到好处，身材也维持得极好。

　　“凯尔少爷近来喜欢茶室外的绣球花，夜里也要住在那里，博特先生便让人在茶室里隔出一间小卧室，供凯尔少爷暂住。”

　　萝拉说出自己的猜想:“先生应该是去看凯尔少爷了。”

　　“嘁。”格丽塔撇了撇嘴，不屑道，“装模作样。”

　　皮靴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萝拉领着一众侍女目送格丽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扶梯上，而后又多等了两分钟，待确定不会有别的吩咐后，才各自散开。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格丽塔的心情显然比回家前好了一些。

　　她推开门，房间里，一个身子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闻声抬头，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充满愤怒地瞪着她。

　　格丽塔蓦地笑出声，甜美的笑容让她与刚才和阿提克斯对峙时那副刻薄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刚好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

　　“让你久等了。”

　　她走过去，温柔体贴的语气含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歉意:“她们没伤到你吧？”

　　被缚在身前的手腕磨出了血，一滴一滴砸进厚实的地毯里消失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咬牙切齿，凶狠的眼神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撕碎，“别以为你是利昂家族的小姐，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格丽塔一把攥住他流血的手腕，微微蹙眉：“怎么回事？萝拉办事越来越毛躁了。”

　　她叹息着抬手欲抚他的脸，被他厌恶地偏头躲开。她也不恼，反倒嗤笑一声，转瞬便掐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掰向自己。

　　“你可以对我动手试试。”她的手掌缓慢地向下滑去，轻松握住他脆弱的脖颈，那颗凸起的喉结在她越发用力的手心下艰难地滚动，“也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能耐？”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尖酸的笑，“哪有利昂小姐有能耐？”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在窒息的压迫下，连咽一口口水都费劲，“不过是玩不过我们……就……耍这招……呵……不过……如此！”

　　他一字一顿艰难吐出这句话，刚说完，眼球往上一翻，似乎就要去往天堂。

　　格丽塔神情冷漠，带了一丝烦躁的倦怠，稍稍一松手，他又被拽了回来。

　　“你所谓的玩不过你们是指，你们买通酒店的客房服务员给我的房间装监听器，获取我们的投标底价，以此竞标庞克市南部地铁承建项目？”

　　“咳……咳咳……”

　　男人大口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苍白的嘴唇充血后恢复成西柚果肉般的粉。迷离的眼神渐渐聚焦，重新燃起的光泽仿佛一块被打磨透亮的石榴石。

　　他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残留着沙哑：“难道不是吗？利昂在庞克市的布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利昂小姐，这次出局，想来，在家族里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吧？”

　　他脸上的肌肉牵动，似乎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因为刚刚被掐住喉咙带来的濒死恐慌还未彻底消退而放弃，最后只挤出一个扭曲的讥笑来。

　　“你觉得一个小小地铁承建项目就会影响我在家里的地位？”

　　格丽塔的手指滑向男人后颈，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肌肉上停住，大拇指指腹轻柔地摩挲。随即，一股类似春桃混着红茶的幽香从男人后颈处缓缓弥漫开来。

　　“小小地铁承建项目？”男人哂笑，“利昂小姐当时的失态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值得你亲自到竞标现场的项目，想来利昂对此是极为重视的。”

　　格丽塔凑近他的后颈，迷恋地闭上眼睛，深嗅他散发出来的气息。

　　血液里那些躁动的分子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纷纷安静下来，狂躁了一整天的格丽塔，终于能平心静气地和人说话了。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男人敏感的肌肤上，一小片细密的疙瘩泛起。

　　他烦躁地重重喘了口气，羞恼地挣扎，但因为被绑在椅子上，怎么动都无济于事，反倒把他的衬衣扯开了不少。

　　空气里暴露出男人更多肌肤，男人的愤怒让香气更浓郁了。

　　“利昂小姐，我好歹是个男人，麻烦请你自重！听说在你们利昂，十八岁才算成年，我可不想因此被利昂家族记恨。”

　　话刚落，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柔和，给利昂小姐留了余地，又忙补充道：“就算你成年了，我也不会与你有关系。不是所有男人都想进你们利昂家的！”

　　“慌什么？”格丽塔嘴角上扬，手指点在男人白色的衬衫上，“我们利昂也不是什么货色都要的。”

　　“那就放了我！”

　　男人冲她咆哮:“利昂的项目落选已经是不可更改的结局，就算抓了我也无济于事！”他牙齿磨了磨，像是在反复咀嚼着几个颇有攻击性的字句，犹豫是否要说出口，“我相信弗洛伦斯夫人是不会允许你对竞争对手做出……过于残忍的事情的，不是吗？”

　　格丽塔“噗嗤”笑出声，她的肩膀因笑意而抖动，连带胸前的银狮吊坠也晃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一开始确实有些……气愤。”

　　格丽塔转身走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指尖把玩着银狮吊坠，一派闲适的模样。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正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黄色牡丹。

　　“在自己家族经营的酒店里，被一个客房服务员出卖。”她自嘲道，“真是不可原谅啊！”

　　男人正酝酿着一个嘲讽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牵起，便听对面的女人说——

　　“可是……刚刚好，那个酒店上个月划到阿提克斯名下了。”格丽塔的笑容突然变得真挚诚恳，“母亲她们原本打算等凯尔五岁再把他送走，现在倒好了。”

　　她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望着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塞缪尔。”

　　塞缪尔喃喃道：“难道，传言说利昂不要超过三十五岁的男人，是真的？”

　　格丽塔并没有有问必答的义务。她拍拍手，开心地向塞缪尔宣布：“虽然你没资格成为利昂家族的先生，但今夜你可以是我格丽塔的玩伴。”

　　她拨响桌上的电话：“萝拉，叫伊森上来，给他上药。”

　　“玩伴？”

　　塞缪尔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格丽塔。

　　黑色的长发微微带着卷，浓眉压低黝黑深邃的眼睛，鼻子细而高挺，上半张脸看上去充满锐利的攻击性。那张讨人厌的嘴，原谅他吧，他实在看不出什么美好的地方来，只觉得这张嘴随便一个弧度的牵扯都是对他的嘲讽。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扣子扣到了最顶上一颗，一枚粗糙的银色雌狮吊坠在黑蝶贝纽扣上摩擦。

　　她的西装裤子也是黑色的，垂坠感极好，腰带扣是利昂名下服装奢侈品牌黎恩思的Logo。

　　脚上穿着一双切尔西，翘着二郎腿的姿势让塞缪尔感觉她的鞋尖都散发着攻击性。

　　“我可不做你的什么玩伴！”塞缪尔嗤笑。

　　格丽塔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你会同意的。”

　　察觉到格丽塔对他有所图谋，塞缪尔胆子又放大了。

　　他大肆讥讽道：“同意？我不可能同意！你以为你是谁？天神么？就算是丘比特的箭让我千疮百孔，我也不会同意的！我讨厌你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还有你的衬衣和裤子，对了，还有那只一直翘在我面前的靴子！该死的！我讨厌黑色！”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流畅。

　　“你就如此饥渴么？格丽塔？是叫格丽塔对吧？！身为利昂的小姐，未来的继承人！你把我绑来做这种事，你就不会为之羞愧么？！”

　　“嘘——”

　　格丽塔对他的嘲讽和谩骂充耳不闻，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要他安静些。

　　“留着力气，在该用的时候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