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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玄鳞 押驯兽师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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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被推上高台的那一刻,整个金鳞台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但笼子里传出的声音足以让前排的宾客变色。不是咆哮,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尾音拖得很长,像刀尖在石板上缓慢刮过。铁笼栏杆被撞得嗡嗡作响。
文时雨从席间站起来,理理衣襟,脸上带着对危险毫不在意的笑。他走到高台边缘,朝四周拱手,声音清朗:“诸位,今晚的重头戏,驯兽。不是外头马戏班子那种耍猴的玩意儿。今晚这头玄鳞豹,是金公府上个月从北境矿区活捉来的成年野生种,为了抓它死了三个矿工。没驯过,也没下过药,关在笼子里饿了整整三天。”
席间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对视一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老规矩,”文时雨举起一只手,“诸位可以下注。押驯兽师能在撑过一刻钟,一赔三。押驯兽师能把玄鳞豹驯服,一赔十。押驯兽师被玄鳞豹咬死——”他故意拖长尾音,环顾四周,笑容不减,“一赔一点五。”
大厅里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喊“押咬死”,有人骂他缺德,更多人急不可耐地拍桌子让侍从拿筹码。金鳞台的规矩,赌注不用现银,用金公府特制筹码,一枚金筹抵一百两白银。金崇礼坐主位,手里转一杯酒,面上没什么表情,像这场豪赌与他无关。但负责记赌注的账房就站在他身后阴影里,手里捧本账册,每一枚金筹的流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驯兽师,”文时雨声音压过喧哗,“是从边境请来的。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见过他的脸。他只接受今晚这一场表演,报酬已经谈妥。赢,赏金翻倍。死,就地抬走。”
商临渊坐在主宾位上,酒杯已经放下。他没参与下注,也没看那些兴奋的世家子弟。他目光落在高台上蒙黑布的铁笼上,表情平静。沈逸尘却注意到,自家大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人?”沈逸尘压低声音。
商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铁笼移开,落在高台侧面的入口处。
文时雨退到一旁,示意鼓手敲响开场鼓。鼓声沉闷,一下一下砸在穹顶下。两个侍从各拽黑布一角,用力一扯。
玄鳞豹露了出来。
它伏在笼中,通体墨黑,鳞甲在脉能灯下泛着幽微的暗紫。脊背弓起时,肌肉在鳞片下滑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台下,瞳孔竖成一线。喉咙里滚出一声饥饿的呜咽。
“开盘!”文时雨高喊。筹码雨点般砸向账房托盘。多数押“撑过一刻钟”,没人押“驯服”。马校尉押了“咬死”,十枚金筹拍在桌上,露出一口熏黑黄牙:“我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敢进去。”
话落下的瞬间,高台侧面的铜锣被人敲响。锣声清脆短促,把所有目光都引向入口。
驯兽师站在那里。
他一身黑色骑装,剪裁收敛,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肩线。领口竖得很高,遮住喉结。袖口收紧,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缠几圈黑绷带,边缘隐隐透出一点金色纹路,被绷带遮得严实。他头上戴一条暗红头巾,边缘绣银云纹,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脉能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有个念头在商临渊脑中闪过。但随即便把这念头按了下去,没让它成形。
驯兽师没看任何宾客。他赤足踩在黑曜石地面上,脚趾微微收紧,又松开,像在适应石头的凉。脚底贴地,没有声。他一步步走到铁笼前,从腰间抽出软鞭。鞭身不长,三尺左右,鞭梢缀一枚极小脉能晶核碎片,在暗光里微微发着荧光。他没有摆任何起手式,只站定,然后抬手,示意侍从开笼。
大厅静了。连马校尉都忘了手里的酒。
笼门打开的瞬间,玄鳞豹没有冲出来。它在笼中停了一瞬,琥珀色瞳孔缩成一线,而后身子一矮,贴着地面弹射而出。快得前排的人连惊呼都未及发出。等众人再定睛,它已伏在高台中央,四爪在黑曜石上留下几道细白抓痕,尾巴扫出凌厉弧度,琥珀色瞳孔直直钉住前方那个黑衣黑巾的人。
驯兽师没退。软鞭先出手,鞭梢脉能晶核碎片在暗处拖出一道荧光尾迹,不偏不倚,正点在豹子前爪将落未落的那块地砖上。
豹子前爪踏到那处,瞳孔一缩,像被那点微光晃了眼,去势偏了半寸,前爪在石面上划出短促尖响。力道便泄了三分。
驯兽师抓住这半拍停顿,侧身移步,整个人贴着玄鳞豹左侧滑过。豹尾擦过他后腰,差一寸就抽中脊椎。他没回头,反手一鞭,鞭梢落在豹尾尖上,不像抽,像蜻蜓点水。
豹子吃痛,甩头回扑,比前一次更凶。
他身子一低,手掌按上豹颈侧鳞甲,借力翻上豹脊,又从另一侧无声落地。那几步全在豹子扑击的空隙里。
台下的人已经看傻。文时雨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马校尉手里酒杯停在半空,酒洒了一裤子也浑然不觉。金崇礼终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商仲安眉头蹙得更深,和商临渊交换一个短暂目光。商临渊仍无表情,却在看,用一种旁人察觉不到的方式。
玄鳞豹慢慢安静下来。它的四爪不再刨地,琥珀色瞳孔里那股饥饿绿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近乎温驯的凝视。驯兽师站在它面前,软鞭已回腰间,空着双手,掌心朝上,慢慢伸向它鼻尖。豹子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委屈的呜咽,前爪弯曲,笨拙地趴了下去。
整个大厅静了整整三息。
文时雨最先反应过来。他猛拍廊柱,声音都劈了:“驯服了!他驯服了!一赔十!一赔十啊!”
大厅炸开。叫好声、口哨声、摔杯声混成一片。有人激动得站起,有人懊恼得拍桌。马校尉愣在原地,十枚金筹成了一堆废铁,脸色铁青。
文时雨冲上高台,夺过铜锣,狠狠一敲,压住喧哗。
“诸位!诸位!”他满脸放光,声音亢奋得破了音,“规矩大家都知道——驯兽成功,赏金翻倍!但今晚这位驯兽师,他没要赏金。他要一样别的。他要今晚这厅里所有的打赏,全部折成现银,捐给北境边防军的军属抚恤司!”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一瓢水。
堂下先是一愣,随后更烈地炸开。
捐钱可以,可捐给军属抚恤司?那是戈家把持多年的旧地。不捐,显得小气;捐了,这笔钱名义上给了阵亡士兵遗孀,真正进了谁的口袋,满堂的人心里都有数。
更微妙的是,这笔钱太大。
单是今晚的金珠银筹,便抵得上抚恤司三个月的进项。又是当众认捐,账房逐笔登册,想拦都拦不住。抚恤司若收下,这笔钱就不得不走明账。可它过去的旧账,经得住查吗?
商临渊没鼓掌,也没打赏。他只安静地看着台上。
一个来路不明的驯兽师,拿命赢下满厅打赏,分文不取,指名捐给抚恤司。这事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义举,倒像有人借金鳞台的场子,把一笔大数硬塞进戈家的账里去。
塞账。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过,抬眼看高台。驯兽师已经不见了,侧门半掩。满堂的人还在为那堆金筹喧闹,没人在意台上少了一个人。
商临渊端起酒杯,抿一口。酒已经凉了。
玄鳞豹被几个侍从费力拉回笼中。文时雨正带头往抚恤司筹款箱里扔金筹,金珠银筹哗啦啦砸在托盘上,响声清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堆金子上,没人注意到主宾位上的新任度支曹尚书,正隔着杯沿,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