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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度支曹 “今晚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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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支曹的衙门设在皇城东侧的岁计坊,与通商曹、司稼曹比邻而居。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铸就的浑天仪,底座上刻着四行铭文,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商临渊路过时只看清了一句——“量入为出,国用有经”。
这是帝国财政的祖训,也是压在每一任度支曹尚书肩上最沉的担子。
商临渊到的时候,度支曹的各级官员已经在衙门口站了两排。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穿一身藏青官袍,腰间佩铜鱼符,系青绶,年纪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极好,一双眼睛不大,见了商临渊便拱手道:
“下官度支曹右丞罗谨言,恭迎尚书大人。”
商临渊还了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排官员。度支曹下设四院,金部院掌国库,仓部院掌储备,计部院掌稽核,税部院掌税收。各院长官今日都到齐了,按品阶依次而立,每个人的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但不殷勤,谨慎但不疏离。帝都官场的礼仪就是这样,他们让你挑不出任何错处,同时让你清楚地感觉到,你是一个外来者。
“这位是度支曹左丞马安之。”罗谨言侧身,指了指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
马安之的年纪和罗谨言相仿,体型却宽了将近一倍。他不是胖,是那种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熬出来的敦实。一张圆脸,皮肤粗糙,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笑起来眼角堆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不像朝廷三品大员。
“下官马安之,久仰商大人盛名。”他拱手时腰弯得比罗谨言深了几分,语气也比罗谨言热络得多,
“大人在边境处理互市的功绩,下官早有耳闻。度支曹能有大人这样的能臣坐镇,是帝国之幸。”
商临渊微微一笑。“马大人过誉。”
他没有多说什么。来之前,老师晏清源给他写过一封私信,信中提到度支曹现任左右丞,各有一段来历。罗谨言是老师一手提拔的门生,为官清正,但性格过于耿介,在朝中人缘不佳。马安之是寒门出身,从地方一步步熬上来的,在基层浸淫十几年,精通帝国财政运作的每一道关节。整个度支曹的账,怕是有一半都装在他脑子里。
客套寒暄之后,马安之主动引路,领着商临渊穿过大堂,拾级而上,一路往三楼的尚书签押房走。度支曹主楼的内部格局方正开阔,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尚书的画像,最末一幅还空着,只裱了一张素绢。商临渊知道那是留给他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素绢,脚步没有停。
到了三楼,马安之推开签押房的门,侧身让商临渊先行。
“尚书大人,您的签押房已经收拾妥当了。这几日暑热,下官命人备了冰鉴,就在案头。若有其他需要,只管吩咐。”
商临渊在签押房里站定,目光环视了一圈。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简朴,一张紫檀木大案,一把高背官椅,案头一盏脉能台灯,灯座是青铜的,雕成一只伏虎的形态。墙上挂着一幅帝国地域全图,用朱砂标注了各大区域的税收定额。窗外正对浑天仪的广场,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摞已经堆好的卷宗上,纸页泛着微黄,像一座等待清点的坟。
“有劳马大人。”商临渊在案后坐下,手指按在第一本卷宗的封面上,“本官今日初到,想先看看近年来度支曹的账目。烦请马大人将最近三年的赋税总册、太仓出入库记录、以及各地的折色清册,都调出来。”
马安之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商临渊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翻开卷宗,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目录上。
马安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浑天仪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商临渊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一天,商临渊从上午坐到傍晚,中间只喝了两杯茶。他的案头堆满了从各院调来的账册。赋税总册、太仓出入库记录、各地折色清册,一本摞一本。他的翻阅速度不快,但极有节奏。翻几页,停一下,用毛笔在旁边的笺纸上记几个字。再翻,再记。
沈逸尘守在签押房门口,替他挡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拜访。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自家大人不时合上一本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打开另一本,在某一行数字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一道痕。那不是审阅,是稽核。是他在计部院养成的老习惯。在成千上万行数字里,找到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那一个。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签押房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沈逸尘抬头,看见罗谨言和马安之一前一后走了上来。两人都已换了常服,罗谨言走在前面,神色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从容,马安之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罗谨言走到签押房门口,朝沈逸尘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尚书大人。”
商临渊从账册里抬起头。
“罗大人,马大人,有事?”
罗谨言道:“今日大人初到,晚间金鳞台有一场宴席,是金公府和商伯府几家子弟联名做东,邀请朝中同僚为大人接风。帖子下午就送到了,下官替大人收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递了过去,“度支曹上下同僚都已受邀,算是给大人接风的场。大人若是方便,不妨赏光。”
金鳞台是帝都最高档的酒楼,专做世家子弟的生意。能在那里包场做东的,非富即贵。金公府和商伯府联名做东,一边是帝国的钱袋子,一边是帝国的血脉。商临渊的母亲就出身商伯府,这场接风宴由母族出面,情理上他推不掉。但金公府也在其中,这顿饭就不那么单纯了。
商临渊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面上没什么表情。
“金公府和商伯府联名做东,”他合上帖子,语气平淡,“有心了。”
马安之在旁边笑了笑:“金公府管着帝国的钱袋子,商伯府是大人母家,他们不来,谁来?”
商临渊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帖子放在案角,站起身,整了整袍袖。
“既然是两家的好意,本官自然要去。逸尘,备车。”
他往外走,路过罗谨言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罗大人,”他说,“今晚的酒,本官替你挡。但明天的账,你要替本官盯紧了。”
罗谨言一愣,旋即拱手:“下官明白。”
商临渊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沈逸尘下楼去了。马安之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角那张烫金请帖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罗谨言一起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