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三千界》周珉昆吾

1、第一章 凤凰麻雀掉

　　沈素理以为，这本来是一个寻常的早八。

　　清晨，闹钟响了三遍终于把沈素理从被窝里炸出来。昨晚打工的烧烤店收摊太晚，她今早才这样睡过头，来不及吃早餐，她急匆匆冲出宿舍楼，右脚的帆布鞋带还散着没系。

　　那是大学开学第三周，早八的公共课，老师点名三次不到直接挂科。

　　沈素理穿过梧桐大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群骑共享单车冲下坡的男生，侧身一让，左脚踩上人行道边缘松动的地砖，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撑地，但脚下是石板坡道，惯性把她拽着滚了两圈。

　　后脑勺磕在砖角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脖子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咔”。

　　遭了的，不会摔断颈椎了吧。她想，要是挂科就拿不到奖学金了。

　　念头还未延展，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她后脑勺还是疼的，但疼法不一样了——钝痛变成了一种更绵密的、从颅骨深处往外渗的胀痛，像发高烧第三天半夜醒来的那种昏沉。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视野模糊了好几息才逐渐对焦。

　　沈素理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白玉石砖上，周围站满了人——或者说，站满了穿着各式各样长袍古装的“人”。那些古香古色衣裳的料子，绸缎的、锦缎的、轻纱的，层层叠叠，万花筒一样倾斜、笼罩而下，教她目眩神晕。

　　于此一同往下的，还有细细碎碎的议论。

　　“沈家这女儿竟只测出丁级灵海，难怪被怀疑身份。”

　　“还说沈家女儿，如今真相大白了，上头那个甲级灵海才是真的沈家女儿。”

　　“凤凰麻雀掉了个个。”

　　这是在说什么？

　　她在做梦？

　　忽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衣袖。沈素理扭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半跪在她身旁，妇人脸色苍白，双颊凹陷，一双眼睛却迸射出炽烈的光，紧紧盯着她。

　　“素理……”女人的声音像破风箱扯出来的，“别怕……娘在……”

　　沈素理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古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然后第二个“嗡”——更大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

　　画面、声音、情绪，像被人拧开水闸一样灌进来。

　　沈家、修仙世家、抱错女儿。
　　灵力、测灵石、下等灵海。
　　被逐出家门。

　　那些画面里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的脸，但她知道那不是她。那个少女也叫沈素理，自小被当做是修仙世家沈家的千金。饮只饮梧桐枝头的露水，穿只穿极北之地冰蚕丝织就的锦袍，自小娇宠长大。

　　今日，沈素理年满十八，正是测验灵海、拜入宗门的大日子。可当宗门仙尊、组中长老齐聚，却查验出她丁级灵海的真相。沈家家主及夫人乃是甲等灵海，二人诞育下的孩子怎可能是丁级灵海。

　　这样的废物怎么能占住沈家千金的位置。

　　沈素理跪在那块冰凉的测灵石旁边，低头看见石面上残留的微光，像是灰烬里的残火。那就是她的灵海——杂驳的、低劣的、最低品级的灵海。

　　而一丈之外，另一个少女站在沈家主身侧。那人穿着布裙头戴荆钗，眉目之间与沈家家主有几分相似。她眼眶微红，唇角却压不住一丝弧度，正被沈家主轻轻拍着手背安抚。

　　那是沈玉瑶。沈家真正的血脉。十八年前被仇家抱走流落在外，意外与沈素理换错，今日才寻来沈家，正式认祖归宗。

　　沈玉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软如蜜：“姐姐，这些年你占了我的位置，我不怪你。你走吧。”

　　沈素理向来是个不吃委屈的人，按住疼痛的额角，硬撑着开口，一字一句地反驳：“又不是我十八年前跑去与你换个个，算得清谁错，你凭什么怪我？”

　　周围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掩着嘴角低声笑。

　　沈家主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前厅都安静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蓄短须，穿深紫锦袍，眉峰像刀子一样锐利。他连看都没看沈素理一眼，目光平视着厅外庭院的方向，声音不重却传遍了每一寸角落。

　　“沈素理，灵海杂驳不堪造就，自今日起与我沈家再无瓜葛。逐出家门，文书即日公告宗族。”

　　沈素理脑子里那个不属于她的“沈素理”的部分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呜咽。而另外的那部分克制住痛苦正在飞速运转——她穿越了，灵魂附体。原主刚才被当众羞辱时承受不住、气绝身亡，然后她摔下台阶时断掉的颈椎把这具空壳接上了。

　　事到如今……她的奖学金怎么办？

　　沈素理正思考这离奇的变化，身边却突然冲上来一个老男人。男人老似瘦猴，污浊着一双眼珠，从人群后面像条泥鳅一样挤出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沈素理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外拽。

　　“走走走！还跪着等什么！你跟沈家没关系了跟我还有关系！老子养你十八年把你卖了换几块灵石不过分吧！”他嗓门粗嘎，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合欢宗前几日来收人，说不论灵海只论姿色，你去了至少能换五十块——不，八十块下品灵石！”

　　原来这瘦猴是沈素理这副身躯的生身父亲。

　　周围的修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皱眉，有人冷眼旁观，更多人像看热闹一样往这边伸脖子。

　　沈素理被拽得一个趔趄。她胳膊被沈老三的指甲掐得生疼，膝关节还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还没站稳，一道红光从侧面砸了过来——“啪”的一声碎在沈老三脚边。

　　沈老三惊得松了手往后跳开半步。

　　碎在地上的是一只玉镯。成色极好，脂白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绯色的云絮，哪怕碎成几瓣也看得出价值不菲。那是从沈母手上褪下来的。她不知何时撑着地面半直起身来，那只方才攥住沈素理衣袖的手此刻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缝里渗着血——玉镯被她用尽全力掷出去，划伤了自己的掌心。

　　“你……”沈母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沈老三你……你敢动她……”

　　“老子有什么不——”沈老三话音未落，脚边的碎玉腾地化作一团火焰，从他脚边攀附而上，瞬间将他吞没成一个火人。沈老三尖声叫嚷着，但四下修仙者却没有一人出手，搭救这个卖女求财的豺狼。被烈焰炙烤的沈老三只得冲出大厅，扑入庭院的莲花池中。

　　沈家主双眉紧锁看着面前这一出闹剧，再次高声：“今日事毕，我家还有正本清源的要事，便不留诸位。”

　　沈素理晓得，他话里不留之人正是指的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女儿。她无意多留，低头拾起地上的碎玉镯，然后站起来扶起沈母。方才一击，几乎用尽沈母全身气力，眼下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胸腔都在起伏。

　　沈素理蹲下来，把她背起来。

　　沈母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后背摸上去全是硌手的骨节。背上的呼吸声太弱了，她得赶紧找个地方把沈母放下来，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总比现在这个地方好。

　　她一步、一步、一步往沈家大门口走。

　　青石铺的甬道很长，两边是两排高耸的乌木柱。柱下站满了沈家旁支的族人和应邀来观礼的宾客，他们从两侧看着她从甬道中间穿过去，目光复杂。沈素理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十八年的养女，灵海杂驳的废物，被正主挤走，背着病娘，像个丧家之犬。

　　她没低头。

　　甬道尽头是沈家的朱漆大门。那门有三丈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沈府”两个字笔势凌厉。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的甬道上传来一道声音——

　　“沈素理，站住！”

　　是沈玉瑶。她身边的小丫鬟跑出来，拦在沈素理身前。

　　“小姐……不，沈素理，你身上穿戴、锦囊财物皆是沈家财物，你不能带走。”

　　青天白日之下，阳光炽烈，晒在沈素理后颈的皮肤上。可背上的濡湿，沈母留下的眼泪，比烈日还要灼人。

　　沈素理昂起下巴，将头上朱钗、腰中锦囊通通摘下，扔到沈玉瑶的脚下。

　　“沈玉瑶，满意了吗？还要我脱下衣服鞋帽吗？你身上穿戴也皆是这边的沈家供养，她家虽不富贵，可也用心尽力养育你成人。你可有将养恩还报？”

　　沈玉瑶侧身，咬住下唇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垂首说：“沈素理，山脚流云镇的泥巴巷子才是你的家，以后别回来了。”

　　沈素理不再理会沈玉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着布靴的脚。嗯，布靴就没有鞋带可以散开。

　　背上的沈母在她后颈处微弱地喘着气。掌心里的碎玉片硌着她的肉，边缘锋利，有血渗出来了——不知道是沈母的还是她的。

　　她抬起头，背着沈母往山下走去。

　　路上人来人往，修士们御剑从她头顶掠过，灵兽拉着的车驾从她身侧呼啸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沈家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吱呀”一声闷响，门栓落下。

　　沈素理背着一个昏迷的女人、攥着一把碎玉、站在修仙界正午的日光底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也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从台阶上一脚踩进修仙界的这条路，一定能走下去。

　　她攥紧了掌心的碎玉片，金丝一样的细光从她指缝里漏了一瞬，又灭了。太快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沈府大门背后，沈玉瑶站在门缝里目送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唇角翘了一下。

　　“真走了？”她轻声问身旁的侍从。

　　“走了。小姐。”

　　沈玉瑶转身回了院子。大门彻底合拢。

　　门外，沈素理背着母亲，拐进了修仙界第一座坊市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