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车载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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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本市今晚将迎来入秋以来最强降雨。气象台已发布红色暴雨预警，预计未来两小时降雨量将突破历史极值。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防范城市内涝及次生灾害。另外，受此影响，能见度不足，请过往车辆保持车距，减速慢行……”
裴予安坐在后座，长腿交叠在一起，脊背松弛地靠在座椅上，他的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发出有节奏感的声音。
前几天奉家父之命去邻市考察项目，那工厂藏在开发区尽头，位置偏僻的，差点连导航都找不到。
不仅如此，前往考察的车间更是乱的离谱：里面环境昏暗，不知道还以为老板连个灯都不舍得买，设备铭牌上的出厂年份比裴予安年纪还大，感觉下一秒就要报废退休。
这时负责人递上来一沓厚厚的材料，里面的报表做得很是漂亮，但裴予安只翻了三页，就发现了猫腻，他指着其中一行数字抬眼：“三月购入的原料，为什么入库单和检验报告差了十七吨？”
对面他突如其来的质问，负责人额头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支吾半天，连句囫囵话都凑不齐。
裴予安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就明白了，又是个名副其实的垃圾工厂。
他没有发火，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中央，起身就走：“不必明天了，今天就回。”
裴予安的司机是老周，跟了裴家十几年，也算是看裴予安长大的，他什么性格非常的清楚。裴予安最讨厌的就是欺诈，恐怕合作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二话不说就驾车驶回。
回去的路上，雨势已经大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水幕，把外面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模糊。
裴予安偏过头，目光落在窗上，玻璃上只留下他自己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都说裴予安继承了裴家夫妇的所有优点，眉骨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嘴唇抿成一道薄而寡淡的弧度。
“叮铃铃——”
手机在杯架旁震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段宗泽。
裴予安接起来，还没出生，那边已经嚷嚷开了：“喂，予安，明天晚上有安排吗？出来吃个饭啊，好久没跟你喝两杯了。”
段宗泽是他发小，自打记事起，裴、段两家就住对门，这俩小时候没少混，小时候就结伴一起翻墙逃课，长大了各自接手家业，隔三差五还能凑一块儿。
段宗泽这人嗓门大、话多，跟裴予安说话从来不用敬语，二十几年了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熊样子。
裴予安扫了一眼中控屏上的导航，距离回去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略一盘算。“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明天晚上发我时间和地点。”
“好嘞，没问题！那……”
段宗泽还想扯两句，裴予安就已经干脆利落的指尖一划挂断了。
电话那头看着被挂断的段宗泽，愣了一秒骂道：“这孙子！”
电话一挂断，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了眼。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前面老周小心翼翼地压着车速，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雨……可真不小。”
裴予安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老周瞄了一眼后视镜，裴予安正闭着眼养神，老周心里有数，悄悄把车速又降了降，少爷休息的时候最烦颠簸，晃一下都不乐意。
可这泥巴路实在不争气，车轮碾过一片碎石子，车身猛地往旁边一歪，后座传来一声轻响，裴予安搁在扶手上的手跟着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语气中已然有了不满的痕迹：“老周，开稳点。”
老周咽了口唾沫，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神，讪讪地解释：“少爷，这路太难走了，下雨天更不好开……等拐出去就好了。”
裴予安再说话，导航显示他们正穿过一个镇子。其实说镇都抬举了，就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两边是矮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这钟点早就没人醒着了，连条狗都不叫。
老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水坑，方向盘左一把右一把，车在巷子里笨头笨脑地挪。
车辆东拐西转的驶着，突然，只听“咚”得一沉闷声，车猛地一抖，裴予安身子往前一冲，差点磕到前排座椅。他手快，一把撑住了扶手，指节都攥白了。
“老周，怎么回事？”
老周紧急刹车，手忙脚乱的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查看，“ 不知道，应该是撞上东西了。”
车门一开，风雨呼地灌了进来，又冷又潮，还夹着股泥腥味儿。
老周拿手机照着亮，猫腰绕到车头，路中间杵着根石柱子，柱子上就蹭掉了一小块漆，车可就惨了。
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右边大灯碎了一地，玻璃碴子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发动机盖子也翘了个角。
老周抹了把脸上的雨，钻回车里的时候裤腿都湿透了。“少爷，撞柱子上了。保险杠废了，灯也碎了，这雨太大了，实在没法再开。叫救援吧。”
“尽快。”裴予安疲惫的语气中的不满也愈发的明显。
黑夜中，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老周打电话喊救援的声音。
“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我们在哪？”老周赶紧放大手机上的导航，奈何这山中的村子实在是偏僻，只有大路的名字，丝毫没有具体的地点。
老周赶紧从车里钻出来，试图从黑夜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判断自己的位置。
裴予安坐在车里，听着雨砸在车顶的噼啪的声音，老周在外头来回走的动静和嘶喊的声音，他更加的烦躁了。
就在裴予安马上就要不耐烦的时候，突然他看到雨雾尽头的巷子里，有一点光。
裴予安收回目光，伸手从车门扶手里抽出那把黑伞。“砰”一声，推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
老周正蹲在车头抹脸上的雨，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少爷您——”
“你在这等救援。”裴予安没回头，撑开伞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的向胡同深处走。
无论是谁，总得问清楚这鬼地方叫什么名。
胡同走到头，发现搭着一个简易的露天棚子，几根铁管子撑着塑料布，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啦响得人脑仁疼。
棚子外头摆着几个花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白的黄的纸花泡在泥水里，看着就晦气。
棚子里头跪着一个少年，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跪在一块早就湿透的垫子上。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白T恤紧紧贴在身上，后脑勺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到领口里。
他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忍的。
他面前搁着一张破木床，床上被子盖着一个人形，裴予安看到这一切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少年脚边那张纸上。
雨水把纸泡得发软，边角烂得起了毛，同纸钱放在一起，看样子是要烧掉的意思。虽然已经透了，但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
少年手里还剩最后几张纸钱。他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抬起头，往身后看。
裴予安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厉害，下眼睑泛着青色，一看就是几天没怎么睡。
可那眼神里头没有泪，反而亮得惊人，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剩下的凶狠、倔强、不认输的样子。
裴予安愣了一秒，他经商多年见过太多双眼睛，谈判桌上精于算计的、酒局里逢迎讨好的。
可眼前这双，干净得不像话，让他看进去了。
裴予安盯着那双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三秒。雨声哗哗地灌满整个棚子，灯在头顶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少年先低下了头，下巴几乎抵到锁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都要听不清了：“看够了就走。”
裴予安没动，他把伞收拢，靠在棚子边的铁架子上，然后他前走了两步，站到木床前，对着被被子盖住的那位逝者，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
直起身之后，他才开口：“不好意思，不是有意打扰。车在前面刮了，叫救援，问个地方。”
少年没看他，低着脑袋，闷闷的说道：“林家庄16号。”
裴予安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又看到了旁边的那封录取通知书，他动了动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通知书烧了，到时候开学就没法报到了。”
裴予安此刻就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竟然对一个陌生的男孩操心，但就是忍不住。
听到这话少年嘴角扯了一下，笑里全是涩味：“报不了到那又怎样，穷人家本来就上不起学。”
听到这话，裴予安又愣住了，在这个年代上不起学的孩子可不多见了，裴予安蹲下身，单膝点地，和少年平视。
他要知道男孩是否骗人，眼神可骗不了人。
那男孩就让他看着，眼神里崩溃是真的，不服是真的，坦荡也是真的，三样搅在一起，烧得那双眼珠子透亮。
裴予安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又涌上来了，这双眼睛太漂亮了，但他有点舍不得了。这种眼神他曾经见过，只不过现在早就已经消失了，他想看看这眼神，男孩还能有多久。
他拍拍衣服起身，对着男孩说道：“通知书别烧了。人活着，总有路走。”
少年的膝盖动了动，像是跪久了又冷又僵，想换个姿势缓一下，可到底没挪开。
裴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直起身：“明天天亮了，咱俩聊聊，你会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