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九十六章 小说误我 花冠上的洞 ...
-
花冠上的洞确实有些奇怪。
但也只是奇怪。
沈知闲蹲在花盆旁看了半天,没有伸手去碰,先把整朵花从外到里看了一遍。花瓣已经开始发蔫,边缘微卷,花冠深处那个小洞约莫只有米粒大小,周围没有明显撕裂,也没有虫子留下的东西。
阿蛮也跟着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里面钻出什么了?”
“有可能。”
“什么东西?”
“虫。”
阿蛮顿时往后挪了一点。
沈知闲看她:“你怕虫?”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它爬我身上。”
“那叫怕。”
“那你不怕?”
“怕,所以我也不摸。”
两个人蹲在花盆两边,谁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武照起身出来,看见她们一大早围着一盆花僵持,问清楚缘由后,直接让阿蛮去找了根细竹签。
沈知闲接过竹签,小心拨开花冠。
里面没有东西。
再沿着那个小洞轻轻挑了一下,花瓣背面很快露出一点细小的褐色痕迹,顺着痕迹往下找,最后在花托与花瓣连接的位置发现了一只几乎和枯叶同色的小虫。
阿蛮立刻站起来:“我就说有东西!”
沈知闲把虫挑到地上。
阿蛮一脚踩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武照看看虫,又看看沈知闲:“所以不是从花里长出来的?”
“看起来不是。”
“昨天你不是还觉得那个洞很奇怪?”
“昨天没找到虫,今天找到了。”
沈知闲把那朵已经被拨得不像样的花摘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便把它和死虫一起扫进废纸里。
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
昨晚那个足够让人浮想联翩的小洞,第二天早晨只用一根竹签便找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解释。
沈知闲却站在花盆前多看了一会儿。
阿蛮已经去看她的葱了。
武照也准备回屋。
只有沈知闲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多少有点丢人。
不是因为虫。
是因为她昨天看见那个洞的第一反应,竟然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不是要开始了”。
明明距离她记忆中的时间还早得很。
明明这几个月没有出现任何真正无法解释的现象。
可只因为她认定这盆花可能特殊,所有稍微不寻常的东西落在眼里,就会自动变得意味深长。
种子十二年还能发芽。
特殊。
发芽慢。
特殊。
嫩芽颜色深。
特殊。
花是黑紫色。
特殊。
花冠破了个洞。
还是特殊。
这么下去,哪天阿蛮把洗脸水泼进盆里,第二天叶子长快了一点,她说不定都得怀疑灵气复苏是不是和皂角有关。
想到这里,沈知闲沉默片刻。
小说误我。
这四个字非常准确。
她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要承担阅读不认真的后果。
早知道会穿,她至少应该做个读书笔记。
最好带人物表、时间线、重要物品清单,关键章节再截图存档。
当然,真知道自己会穿,她大概会选择不看小说,直接去买彩票。
“你站那儿干什么?”武照从屋里问。
“反省。”
“反省什么?”
“年轻时读书不认真。”
武照莫名其妙:“你现在很老吗?”
沈知闲转头看了她一眼。
从这具身体算,不老。
从上辈子加这辈子的心理工龄算,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
“算了。”
她进屋找出一张新纸。
武照原以为她又要记花,结果沈知闲这次一个花字都没写,而是先在最上面列了几个年份。
她到这个世界时是哪一年。
武照什么时候入宫。
李世民什么时候去世。
李治什么时候登基。
灵气复苏又大概在什么时候开始。
最后两个时间,她记得最清楚。
因为那是原小说真正进入主线的位置。
李治登基。
天地异变。
在此之前,小说用了多少篇幅写普通的大唐,她已经记不清了,甚至怀疑那部分只是背景介绍。对于读者而言,一句“十二年前已有先兆”可能只是几十个字,可对于如今真正活在这十二年里的人来说,那就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里发生过什么?
哪些东西已经提前出现?
哪些人已经出生?
哪些地方将来会最先发生变化?
那些奇花异草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最初出现在哪里?
沈知闲盯着纸看了半晌,只写出了寥寥几项。
黑色——
她刚写两个字,停住,又划掉。
改成:
“传声花:疑似喇叭状,同根可传声。”
第二行:
“竹:内部空间异常,可装更多东西?”
这一条她记得也不完整,只隐约记得后期运输中出现过一种竹子,看起来不粗,内部却能装下远超体积的物品。至于它叫空心灵竹、虚竹还是别的什么,她完全没有把握。
第三行:
“鱼:水下?”
沈知闲盯着这三个字。
好像有一种鱼和人在水下呼吸有关。
是吃鱼?
用鱼鳃?
还是鱼本身能够带人下水?
想不起来。
她干脆在后面画了个圈,表示整条都不可靠。
再往下,她陆续写出几个极其模糊的印象:会对谎言有反应的鸟;一种能止血但似乎有副作用的草;成熟很快的粮食;能够找矿的某种小兽。
名字大部分记不起来。
产地几乎全忘。
出现时间也只剩下“大概前期”“应该挺早”“好像后来很重要”这种毫无实际价值的印象。
写到最后,沈知闲看着那张纸,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自己的所谓“先知优势”到底有多残缺。
武照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已经知道沈知闲似乎掌握着一些无法解释的旧闻,因此看到这些东西虽然奇怪,却没有立刻追问来源,只指着“鱼:水下?”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
“你自己写的。”
“所以后面有个圈。”
武照又往下看:“会辨谎的鸟?”
“可能。”
“能装很多东西的竹子?”
“可能。”
“会传声的花?”
“这个也是可能。”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到底确定什么?”
沈知闲看着整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不知道”。
她拿笔把最上面的几个年份圈出来:“我比较确定的是时间。再过很多年,可能会发生一次很大的变化,这些东西也许会在那之后出现。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在哪里出现、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我的记忆都不可靠。”
武照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
这已经比沈知闲之前透露得多得多。
“多大的变化?”
沈知闲没有继续。
不是不信武照,而是她自己都没有把这件事理清。现在把“天地灵气复苏”“人会突然拥有异能”一股脑说出来,除了让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怀疑她疯了,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等我再确认一点,再告诉你。”
武照看了她片刻,最终没有逼问,只指了指那张纸:“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先把记得的和猜的分开。”
沈知闲重新拿了两张纸。
第一张写“记得”。
第二张写“猜测”。
随后她又觉得还是不够,干脆加了第三张:
“已验证。”
武照看着她把原本一张纸上的内容重新拆开。
“传声花”被放进“记得”。
“黑色”“父亲种子就是传声花”全部进入“猜测”。
“父亲旧种可发芽、花呈紫黑、同根分株可成活、目前不能传声”则放进“已验证”。
竹子、鱼、鸟、药草、粮食和小兽也被逐一拆开,记得什么就只写什么,后面不再自行补全。
整理完以后,纸上的内容反而少了大半。
但沈知闲看着舒服多了。
至少现在,她知道哪些东西来自记忆,哪些只是自己后来推出来的。
武照拿起“记得”那张纸:“这样就有用了?”
“比混在一起有用。”
“可还是不知道去哪里找。”
“对。”
沈知闲也正卡在这里。
她脑子里的信息太少,仅靠记忆继续往下挖,大概只会挖出更多自己补出来的东西。
那就换办法。
既然十二年后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发生变化,那么至少其中一部分,现在应该已经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她不需要现在就找到会传声的花。
先找到“长得像”的。
不需要找到能装东西的灵竹。
先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自己从没见过的奇竹异木。
问题是,她一个宫女,连长安城都不能随便出去,上哪儿看天下的花草鸟兽?
沈知闲的视线慢慢落到武照手里的书上。
武照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我的书做什么?”
“宫里有没有记花木、鸟兽、各地物产的书?”
武照想了想:“应当有吧。”
“您见过?”
“没有。”
“那谁可能知道?”
这一次武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想了一圈:“许姑姑也许知道。她让我看的书不少。”
沈知闲精神稍微振了一点。
这比盯着花盆猜强。
第二日,武照便借着还书的机会问了许姑姑一句,并没有提什么会说话的花,只说近来读书时看到一些草木名字不认识,想找记载各地物产、花木鸟兽的书看看。
许姑姑听完倒没觉得奇怪,只问她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
武照答得很自然:“总看礼制旧例,有些闷了。”
许姑姑看她一眼,竟然笑了:“你倒敢说。”
“所以才想换换。”
“宫里不是没有,只是你未必借得到。有些是医书,有些是地方进献的图册,还有些杂书并不在你们平日能接触的地方。”
武照追问:“那能借到什么?”
“先把你手里那几本看完。”
这条路当场被堵了一半。
不过许姑姑临走前还是提了一句:“若只是认些常见草木,我那里倒有一本旧杂抄,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回头找到了给你。”
武照回来把原话告诉沈知闲。
沈知闲听到“旧杂抄”三个字,已经很满意。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本高深到谁也借不出来的珍本。
能看到,才有用。
几日后,那本旧杂抄真的送了过来。
书不厚,纸已经泛黄,里面内容也杂得厉害,前几页记节气,后面忽然开始写药草,再往后又夹着各地进献过的果木和几种鸟兽,甚至还有不知道是谁随手抄进去的民间说法。
武照翻了几页就皱眉:“这也算书?”
沈知闲却看得很认真。
“挺好。”
“哪里好?”
“乱。”
武照看她:“乱还好?”
“越乱,越可能有我想看的东西。”
真正整理过的典籍往往会把荒诞、无用、无法确认的东西删掉,可她现在寻找的恰恰可能是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毫无价值的异常记录。
比如某地一种颜色奇怪的花。
某种多年不腐的种子。
某种竹子内部异常宽大。
某只鸟有古怪习性。
这些东西若真存在,在灵气复苏以前未必值得正经史官记录,却可能被某个闲人随手抄进杂书。
沈知闲翻到第三十多页时,真的停住了。
不是黑花。
上面记的是岭南一种藤。
只有短短两行:
“藤生山谷,花如小钟,色青白,土人以其汁染布。”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沈知闲盯着“岭南”两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她总想着从记忆里直接找答案。
可她根本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天下。
小说里哪怕写过某种植物产于岭南、剑南、西域或者江南,对上辈子的她而言也只是一个地名,读过去便算了;如今让她凭十二年前的阅读记忆,把一种植物和具体产地重新对应起来,几乎不可能。
与其继续逼自己回忆,不如先看看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些什么。
沈知闲把书合上。
武照抬头:“又怎么了?”
“我以前找错方向了。”
“那现在呢?”
“先找书。”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越杂越好。”
武照看看她,又看看手里这本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的旧抄本:“你不会准备把宫里的杂书都翻一遍吧?”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这个工作量听起来已经有些危险。
她立刻纠正:“当然不是。”
“那翻多少?”
“能借到多少算多少。”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前一个叫给自己找活,后一个叫顺手看看。”
武照忍了忍,还是笑了。
沈知闲没有笑。
因为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上辈子就是从“顺手帮忙看一下”开始,最后进了专班。
这辈子最好别从“顺手翻几本杂书”开始,再给自己翻出一个什么大唐珍稀动植物普查。
绝对不干。
当天晚上,她还是把许姑姑借来的旧杂抄从头翻到了尾。
并且在纸上记了七条。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沈知闲盯着那七条记录看了一会儿,默默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说确实误人。
但书还是得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