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十四章 什么没长 “以后”到 ...
-
“以后”到底是多久,沈知闲其实没有概念。
如果严格按照她对那本小说的记忆,黑色喇叭花真正表现出传声能力,应该是在灵气复苏以后,那么现在无论怎么折腾,大概率都只能得到两盆普通的花。
可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一颗旧种与后来结出的新种已经表现出明显差别:前者沉睡十二年仍能发芽,出土慢,初芽近黑紫;后者七到九日便正常出土,颜色也只是普通深绿。差异本身不能说明超自然,却足以让她继续观察。
至于同根分株,她更不准备立刻动手。
那根侧枝太小。
现在切,和为了验证一个猜测先把唯一的样本弄死没什么区别。
沈知闲于是又等了半个月。
侧枝沿着土面慢慢长出一截,并在靠近末端的位置生出细根。她每天看一眼,既不催,也不碰,直到确认那几根细根已经扎进土里,才觉得可以试试。
阿蛮知道她终于准备“分花”以后,比沈知闲本人还积极,一早便把两只空盆搬过来。
沈知闲看了一眼:“一只就够。”
“不是要分开吗?”
“分成两株,不是分成三株。”
阿蛮又默默搬走一只。
武照今日没有别的事,也坐在旁边看。她对这盆花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成了一种对沈知闲行为的好奇——花本身究竟有什么用尚且不知道,但能让沈知闲连续几个月认真记录的东西,本身就值得多看两眼。
沈知闲先把新盆装好土,又给原株浇了少量水,等土稍微松软以后,才一点点把侧枝末端周围的土拨开。
细根比她预想中多。
这让她放心不少。
“剪哪里?”武照问。
沈知闲指了指连接母株与侧枝的一段藤:“这里。”
“剪了不会死?”
“有可能。”
阿蛮立刻紧张起来:“那还剪?”
“根已经长出来了,应该能自己活。一直不剪,就永远还是一株。”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奇怪。
听着很像什么人生隐喻。
沈知闲决定不展开。
她拿起提前擦净的小剪,找准位置,一下剪断。
没有异象。
没有声音。
甚至连叶子都没抖一下。
一根藤变成了两株植物,仅此而已。
沈知闲把已经生根的那一段连土移进新盆,填好周围空隙,又浇了一点水,随后把两盆并排放在一起。
阿蛮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养。”
“不是要试它们能不能说话?”
“先别让它死。”
阿蛮如今已经很熟悉她这个顺序了,点点头:“先求活路。”
沈知闲转头看她。
阿蛮莫名其妙:“二娘子前几天不是这么说的吗?”
“……对。”
很好。
这句话已经开始内部传播了。
分株后的前三日,沈知闲什么都没试。
新株第一天有些蔫,第二天仍然没完全恢复,到了第四日叶片才重新挺起来。第七日,她轻轻拨开边缘的土,确认新根没有腐烂,基本可以确定移栽成功。
这才到了真正的问题。
怎么试传声?
沈知闲原本的想法很简单,把两盆花放远,在一边说话,让另一个人守着另一盆听。
可真准备做时,她才发现需要先排除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两个人本来就可能听见彼此。
宫里的墙又不隔绝声音。
隔得太近,无法判断声音究竟来自花还是人;隔得太远,两盆花又不方便搬,而且她们三个宫女加一个才人抱着两盆黑花到处跑,很难不引人注意。
最后她选了最朴素的办法。
一盆留在屋内。
另一盆放到后面拐角处,中间隔着两道墙。
正常说话听不见。
大声喊有可能听见。
所以不能喊。
第一次试验由沈知闲说,阿蛮听。
武照负责看热闹。
阿蛮抱着第二盆花往外走时,神情非常郑重,仿佛自己正在承担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要听什么?”
“听有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
“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阿蛮今天少吃一块点心。”
阿蛮当场反对:“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你听见以后一定记得住。”
“换一句。”
“阿蛮明天少吃两块。”
“还是第一句吧。”
武照已经笑得趴在桌边。
阿蛮抱着花气呼呼地走了。
等她到了地方,武照派过去确认的人回来,说已经站好,沈知闲才蹲到母株旁边。
问题又来了。
对着哪里说?
花?
叶子?
根?
小说里没写操作说明。
或者写了,她忘了。
沈知闲盯着那朵黑花看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最符合“喇叭花”这个名字的方式,凑近花冠,用正常音量说:“阿蛮今天少吃一块点心。”
说完。
等待。
没有任何感觉。
花没有变化。
沈知闲又重复一遍。
仍然没有。
过了一会儿,阿蛮抱着另一盆跑回来。
“听见了吗?”武照问。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鸟叫,还有人走路,花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失败。
完全在预料之中。
沈知闲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次换武照说,沈知闲去听。
仍然没有。
第三次把距离缩短,只隔一道墙。
没有。
第四次让两盆花靠得更近,中间只隔一个转角。
还是没有。
沈知闲做到这里便停了。
阿蛮却有些不甘心:“是不是说得太小声?”
“如果非得大声喊才能传过去,那就没必要用花。”
“也对。”
“而且我们现在连它到底能不能传都不知道,没必要一直试同一件事。”
她把两盆重新搬回来。
武照看着那两株长得还算精神的黑花:“所以失败了?”
“目前是。”
“会不会分得不够久?”
“可能。”
“或者还没长大?”
“也可能。”
武照这次没有继续往下猜。
她已经逐渐学会了沈知闲那套最让人着急、却又很难反驳的习惯——证据到哪里,话就说到哪里。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两株花都活着,而且在她们目前尝试的条件下没有传声。
这已经足够。
沈知闲原本以为自己会失望,真正结束以后却发现还好。
因为这个结果本就在预期之内。
距离灵气复苏还有将近十二年。
如果现在就能用,那反倒意味着她记忆中的时间线可能出了大问题。
她真正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不是花。
花已经长出来了。
不是新株。
新株也活了。
没长出来的,是她原本以为可能存在的“异常”。
从第一颗旧种发芽开始,她其实一直在等某种东西。
黑色嫩芽算不算?
不算。
旧种发芽慢算不算?
也不算。
花色近黑算不算?
自然界本来就有颜色极深的花。
十二年的种子还能发芽确实少见,可少见和超自然之间隔得很远。
到现在为止,这株花所有真正能够被确认的表现,都仍然可以放进“普通植物”的范围里。
这让沈知闲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最开始的判断。
她为什么会觉得这就是小说里的黑色喇叭花?
因为颜色。
因为形状。
因为父亲把种子藏得很深。
还有她那段并不可靠的小说记忆。
四样东西拼在一起,看起来很像答案。
但也只是很像。
她把自己的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颗旧种:二十余日发芽。
初芽:黑紫。
成熟叶:深绿。
花:紫黑,喇叭状。
可正常结种。
同根分株:可成活。
传声:未发现。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写“失败”,而是写:
“未见。”
武照坐在旁边练字,看她半天不动,抬头问:“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
“失败是我已经确定它应该做到,但没做到。未见只是我现在没看见。”
“你觉得以后还能看见?”
“我不知道。”
话出口以后,沈知闲自己先笑了一下。
最近这个答案确实说得有点多。
她把笔放下,改口道:“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说它一定能。”
武照低头继续写字:“那就先养着。”
“嗯。”
“反正也不费多少粮食。”
“这倒是。”
黑花第一次传声试验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奇迹,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盆花重新被放回不起眼的角落里,继续晒太阳、浇水、长叶子。过了几日,阿蛮甚至在旁边真的种了一盆葱。
她显然对葱更上心。
“这个多久能吃?”
“你刚种下。”
“我先问问。”
“等长大。”
“多大?”
“我又没种过葱。”
阿蛮失望地看她:“你怎么什么都——”
她说到一半停住。
沈知闲抬眼。
阿蛮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
武照在旁边笑了半天。
沈知闲觉得这孩子终于成长了。
之后一个月,黑花没有任何新的变化。
母株又开了一次花,分株也逐渐长壮,后来同样结出了花苞。两株在外形上几乎没有区别,仍然没有传声,也没有其他异常。
沈知闲把观察频率从每日一次改成三日一次,最后又改成想起来就看一眼。
这才符合她对长期项目的理想状态。
能自动运行,就别天天盯。
与此同时,武照的日子也逐渐稳定下来。
皇帝偶尔召见,并不频繁;许姑姑开始让她接触更多宫中的旧例和礼仪;她仍然会在得赏时高兴,在别人得宠时有一点羡慕,却已经很少为了某一次召见提前一整日坐立不安。
她开始存自己的东西。
不是藏。
只是分清哪些可以日常使用,哪些暂时不动,哪些将来真有需要时能够换出去。
她甚至认真问过沈知闲:“如果以后我真要离开宫里,多少东西才够过一年?”
沈知闲回答不了。
唐代不同地方物价差得很大,她又不是户部数据库,更何况一个女人离宫以后住在哪里、有没有田产、有没有家人接应,差别都很大。
于是她只告诉武照:“别先算一年,先想真到了那一天,第一晚住哪儿。”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若回武家,回哪里?
母亲在哪里?
姐姐在哪里?
族中那些人又会如何看她?
她入宫时只想着宫门里面,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如果走出去,外面是否还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二天,她托可信的人给母亲递了一封信。
不是诉苦,也没有说什么大事,只问家中近况。
沈知闲知道以后,没有评价。
这才是“先求活路”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不是坐在屋里想象最坏结果,而是先把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一根。
数日后,杨氏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
家中尚安。
武顺也好。
末尾只有一句:
“宫中岁久,勿忘归处。”
武照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沈知闲没有凑过去。
晚上两个人吃饭时,武照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进了宫以后,外面的事情就和我没关系了。”
“现在呢?”
“还是有关系。”
“本来就有。”
“我想以后多给阿娘写信。”
“那就写。”
武照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晚她没有问皇帝。
沈知闲也没有看黑花。
屋外那两盆植物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旁边是一盆阿蛮刚种下不久的葱。
月光照下来,黑花的叶子和普通藤蔓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早晨,沈知闲出门时顺手看了一眼。
还是一样。
她已经准备彻底把这件事放进长期观察。
可就在几日以后,她整理最初那张记录时,忽然发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她记得黑色喇叭花。
记得同根传声。
记得它在灵气复苏以后极其重要。
可是——
她什么时候见过小说里写这种花是黑色的?
沈知闲坐在桌边,手指停在“紫黑,喇叭状”那一行。
她努力回忆。
脑海里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片段。
“喇叭花。”
“传声。”
“千里。”
“同根。”
至于“黑色”两个字究竟来自小说原文,来自插图,还是来自她后来自己给那种植物补上的印象,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更麻烦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父亲留下的种子是黑的。
所以她从一开始便默认,长出来的东西也应该是那种黑色喇叭花。
可如果这两个“黑”根本没有关系呢?
沈知闲盯着纸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最开始,就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她慢慢把记录翻回第一页。
那里写着最早的几个字:
“疑似黑色喇叭花。”
“疑似”还在。
幸好没划掉。
沈知闲靠到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会吧……”
武照正在另一边看书,闻声抬头:“什么?”
沈知闲看着窗外那两盆养了几个月的黑花。
“我可能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