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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忌日 她不想长大 ...

  •   天晴了,郗夭整个屋白花花的一片,挂满了白条。

      旁边丧事的锣鼓声敲响,讽刺得很。

      昨晚燃了一场小火,命运最爱捉弄可怜人,偏偏是父母那间房子意外走火,最后丢了性命。

      后来周围街坊半夜也被吵醒了,合力才把火浇灭,郗夭发疯拼命地冲进去,还是晚了,李雪只留下了空壳躯体,而郗峻甚至连完整遗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团乌黑残骸,连人形都辨不清了。

      郗夭在外人看来是平静的,她平静地崩溃之后是绝望,有人说她好可怜,也有人说她是疯了。

      何老头知道之后,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老头子哭得厉害,眼睛都是浮肿的。

      他在忏悔,他在祈求,他嘶哑着声音,泣不成声地让郗夭赶紧离开京城,他怕下一个人是她。

      “南无阿弥陀佛……”经师手里转着串珠,朝郗夭招呼。

      郗夭像是木人一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回头对她师傅说:“我不走,我要弄清楚缘由。”

      “你走吧,你还不长记性吗,如果你又出了什么意外,你父母会怎么看你?他们会安心吗?”

      郗夭固执道:“我不走。”

      何老头拐杖在地上敲打,他厉声呵斥:“你怎么这么倔,一点都不听话!”

      倔强吗?

      郗夭自己也不清楚,她痛吗?她不清楚,她甚至恨谁都不知道,摸不着一点头绪……

      “师傅,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让我怎么放下?他们明明……半天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挖出来,哽咽不已。

      “现在不是时候,你到一个安心的地方,你长大了,你有能力了,再来解决这件事!”

      郗夭抬袖把眼角的一点泪水擦掉,话语柔软却还是带着一股不退让的劲:“你不必多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何老头被她气得发颤,深吸一口气,瞪着她。

      “师傅,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有人要我的命,那我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我已经长大了,你放心。”

      “幺幺……你听我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老头很少喊她的小名,平时只有她的父母会叫“幺幺”,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她不会在傍晚等他父亲来接自己回家,再也没有人给她夹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没有人再催她谈婚论嫁……

      她甚至以后不能喊“爹”和“娘”……

      人已走,物是人非。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亲的人呢……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谋杀?

      郗夭抽回思绪,她闭上眼:“我倒要看看,是这天下容不下我,还是我来容天下。”

      她不想长大的,她甚至就只想守着自己那小竹伞摊子,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陪自己的父母和师傅过完这一生,什么富贵荣华、皇权势力,她不稀罕,也不想淌浑水。

      她是被逼的。

      ——

      走水的事件还是传开了,整个南街口沸沸扬扬,人们嘴闲爱说闲事,又避讳害怕,私底下叽叽喳喳。

      商昀从雀珩那儿听到了这事。

      他端着茶的手猛地一顿,神色凝重,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雀珩摇头:“不清楚,说是半夜走火,真巧。”

      “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商昀反问道。

      “?我又没说啥,就是不确定才汇报给你啊!”

      商昀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带上面具,意味不明地又看了雀珩一眼,转头走了。

      “……?”

      天色暗得早,傍晚黑蒙蒙的。

      郗家院子烧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勉强支着,风一过,焦灰簌簌往下落。

      好在正堂侥幸剩了半间,堂内点着一盏烛,火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渗出来,忽明忽暗,投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影子。

      周遭静得可怖。

      送丧的人早已散去,邻里全都闭门不出,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郗夭跪在正堂之中。

      她一身素白孝衣,长发松散披落,也没有梳理。

      背对着门,跪在灵位之前,膝下垫着一块薄蒲团,身形单薄如同纸片,一阵风便能吹倒。

      商昀立在院门口,看了看眼下的情况,没出事。

      从前每次见面,郗夭都显得清冷淡然,眼中带着锋芒,嘴尖伶俐,出手也不肯退让,他觉得有趣,烦人又头痛。

      可现在她静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魂魄被生生抽离了躯体。

      烛火轻轻晃动。

      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曳,惨白一片,竟有几分像孤魂。

      商昀原本攒了满肚子想问的话,现在倒好,全都堵在喉头,望着那跪着的背影,怎么都说不出口。

      时辰流逝,烛芯烧短了又反复添上新的。

      郗夭一直跪在原地,不知道有落泪,商昀守在院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相识至今日,二人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诡异新奇得很。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郗夭腿脚可能是有些酸了,她苍白的脸转过来,声音遥遥飘来,轻声问他:

      “你又来干什么?”

      四目相对。

      商昀忽然觉得就两天没见,郗夭整个人像脱了一层皮,没了人魂。脸苍白得像纸,眼睛亮着光,还是一股锋利平静的神情。

      他站在院门口,回答她:

      “我来看看有没有我想要的。”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他抬脚走进去,踩过门槛,绕过地上烧焦的碎木头。

      正堂里烛火不高,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站到郗夭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你跪了多久了?”

      郗夭视而不见,不出声。

      “我听说南街口都在传,说郗家那对夫妻命不好,一场火就走了。”他扫了一眼案上那两块临时写的灵位,“你怎么看?”

      “……”郗夭肩膀轻轻的在抖动。

      “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些的?”她没起伏,“我爹娘的丧事还没过,你跑到这里来查你的案子,你不觉得你站在这儿,很不合适吗。”

      “不合适。”商昀点头,“我也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继续道:

      “可你跪在这里几个时辰,你爹娘的尸骨还没入土,你就已经先把自己跪成这副样子了……”

      郗夭:“……”

      “死人不会活过来。”

      正堂恐怖,瞬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郗夭抬头瞪着他,商昀不理会,又说:

      “你跪得再久,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你哭也好,不哭也罢,他们看不见。”他在她旁边一句一句刺痛她,“与其跪在这里跟自己较劲,不如想想怎么弄清事情,你说呢?”

      烛火映在郗夭眼底,眼眶红了一圈。她盯着死死地咬着他不放开视线:

      “滚。”

      冷的,很冷。

      跟平日跟他拌嘴时那股带刺的劲不一样,真的冷。

      “你管我。”商昀皱眉。

      “这里与你无关。”郗夭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两块灵位,“你查你的案子,我守我的丧,滚出去。”

      商昀张张嘴,本来还想说什么,他一低头,看见了她眼底未散的仇恨,藏在烛火底下。

      如果不是他站得近,根本看不见,眼睛里亮得发涩。

      商昀不想跟一个女的吵。

      算了。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屋外的风从烧破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过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转过身,出了正堂,外面下起了密密细雨,他没带伞,索性靠在门槛旁边,等雨停。

      这一等,就是大半夜,郗夭跪了整夜,根本不回头,也不管外边的事情,商昀就守了大半夜,看着里面,又看看外面,寂静无声。

      ——

      第二日,郗夭在正堂墙角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头沉得发晕,眼前两块灵位静静立着。歇了半晌,她才起身,拍去膝头沾的灰土。

      父母住的那间房烧得最狠,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也崩掉一角。她在焦灰里翻拣,想寻些留存的物件.

      灶间侥幸没被大火洞穿,她走进去,一眼就瞥见墙角那袋新米。

      米袋敞着口,白米堆在里面,看着完好无损。

      郗夭蹲下身,指尖插进米堆,抓了一把。米粒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她凑近嗅嗅,眉头拧起。

      霉味!

      这气息比那晚郗峻提及时浓重得多,米里裹着一层陈腐气,根本不是新米该有的味道,拨开表层的米,往下翻找。

      她不敢相信,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她希望他现在是在做梦。

      米粒之间掺着细碎白粉末,更白,颗粒细弱,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郗夭的手顿住。

      她盯着指尖那点粉末看了很久,胸腔里轰然一响。

      那晚晚饭,她爹最先察觉米有霉味。

      李雪当场斥了他一句,他们只当是小事,谁都没放在心上。

      娘盛了两碗新米饭端上桌,爹娘吃了。她和师傅没动那锅米饭,只吃剩饭炒的蛋饭。

      只有爹娘吃下那锅饭,也只有爹娘没了。

      郗夭攥紧手里的米,米粒在掌心被捏得咯吱轻响。

      胸口堵得生疼,恨意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冷得刺骨。

      她起身抓了一把,用手帕包住,重新扎紧米袋口。

      转身去收拾父母偏房剩下的衣柜。

      柜子烧得厉害,内里隔层倒还勉强完好。

      她拉开柜门,先取了最上层几件娘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旧衣裳,叠到一旁。再往下,是个蒙着厚灰的木匣子。

      郗夭没多想,想拿出来,结果沉甸甸的,就顺手打开了。

      匣子里是银子。

      一整匣白银,用蓝布裹着,分量沉,坠得她手腕发沉,牛皮纸还包着一大叠粮票,银子底下还压着零碎物件,一只成色寻常的银镯子,一小包油纸裹好的蜜饯,还有几根红绳。

      郗夭把银子放到一边,拿起那只银镯子,心口疼得像是要吐血。

      这是李雪年轻时戴的,后来嫌做事碍事便收了起来,这么多年,始终舍不得典当。

      匣子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纸页薄,泛黄,瞧得出是多年前写下的。

      她抽出来展开,纸上是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分明是年少时写的。

      纸上写着:

      “幺幺,等你看见这封信,娘大约已经不在人世了。”

      “写这信时我还年轻,刚遇见你没多久。你爹欢喜得很,日日围着你打转。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想守着你长大,给你裁新衣,送你出嫁。”

      “娘没什么东西留给你,这点银子是我和你爹一点点攒下的,不多够你应急。这镯子是娘的嫁妆,不值多少,你收好,往后想娘了,就看一看。”

      “娘本不识字,写这几行字费了好大功夫,你别嫌字丑。”

      “幺幺,好好活下去,莫叫娘挂念。”

      “幺幺,还有好多事,如果我和你爹都没告诉你,那么你千万不要问,你可以去找你师傅,有些事啊,娘不好说……”

      郗夭捏着信纸,手止不住地抖。

      火丧亲到此刻,她一滴泪都没有落。跪了一夜,安静收拾废墟,找出那袋有问题的米,她都挺过来了。

      可此刻望着这几行歪扭字迹,眼眶发热,眼泪砸落下来。

      她咬住牙,不想发出声,泪珠一滴滴落在纸上,把墨迹晕开,蹲在柜前,攥紧信纸,肩膀不住地发抖。

      她想娘了。

      也想爹了。

      可一切都没了。

      郗夭的哭声压得很低,堵在喉咙,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

      她蹲在焦木残灰之间,哭到喘不上气,眼前猛地一黑,身子直直歪倒在这片废墟泥土上。

      那封信,仍被她攥在掌心。

      次日,天光大亮。

      巷子里邻居一早起身,见郗家院内毫无动静,探着头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走近才看见郗夭倒在偏房废墟边,面色惨白,人事不知。

      何老头被人唤来时腿都软了,拄着竹杖一路小跑赶进来。
      看见她,嘴唇哆嗦着,哑声招呼旁人,将她抬进正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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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移步新作品《爱恨的加减法》 求求宝宝们的小星星 尽量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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