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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人 背影孤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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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隆冬的盛雪过境,大兴安岭铺上了白毛毯。
毛毯仰赖无人打扰,是华贵独美的,下一秒却尖叫起来——不知哪蹿出个煞风景的,在它身上留下了黑手印。
再细看去,是道新鲜蹄印,踪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点脚下。
“霸王,我真的要睡着了。”
困倦的女声在旷野响起,被风卷走了大半。
葛宁半趴在驯鹿宽阔的背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掩嘴打了个哈欠。
这只叫霸王的驯鹿耳朵一动,一双高广鹿角沉默地抵住前院围栏,一推,吱呀——
终于到家了,葛宁放心地沉下眼皮。
隐隐的,有声音从后院传来,像一盆缓慢泼下的冰水:
“你……你再说一遍,谁不见了?!”
“唉,你咋听不明白呢……是……”
葛宁猛地睁眼——家里怎么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迟迟等不到下文,她飞快跳下驯鹿,向后院跑去。
一进后院只见台阶上坐着两人,男人是生面孔,挨着她妈布容,葛宁不由皱眉。
没待她上前,那男人就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台阶上,不省人事。
酒香姗姗来迟,扑了葛宁一脸。
布容则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红光满面地站起,对愣在原地的葛宁道:
“鹿……鹿回来啦?”
葛宁原本打算兴师问罪,可瞧眼下光景,只能低声道,“你又把人喝趴了?你认识他吗?”
布容圈着归来的驯鹿,自顾自地唱摇篮曲,像没听见葛宁说话。
葛宁也不在意,顺手收缴了酒瓶,回头一个激灵——这个手提车引擎盖的人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对方见吓着她了歉疚笑笑,搁好引擎盖,去照看被布容灌醉的那个男人。
老天,还有目击证人,葛宁心里一时没底:上次布容把人喝倒,就被讹了一千块医药费。下意识扫了眼酒瓶,还是茅台……
余光里一张身份证递了进来:
“您好您好,我们没有恶意的。大前天不是下雪嘛,我们的车抛锚了,布阿姨给帐篷指了个好地方,我们就请她喝酒……”男人一见葛宁神情不太赞同,连忙改口强调,“本来打算给钱的!她说酒最好。”
角落里的布容闻言搂紧驯鹿,一声不吭,像个倔强不认错的孩子,却也默认了来人无害。
葛宁有些疲惫,困意随之浓重,随手将男人递来的身份证往回一挡,“不用。”
这么些年,问路、投宿、求食……再加上最坏的那种情况,没有几十也有上百人了,这些人都没再出现过。
一面之缘,何必记名字。
葛宁揪着霸王的毛,随意对布容道,“瞧你把它惯的,它离家出走倒好,你女儿为了它风餐露宿三天。”
不过是句女儿向妈妈撒娇的平常话,却让男人扛起同伴的手一歪,差点没站稳。
冰天雪地里,他猛然反应过来,正视平淡说出这话的人。
她对外只露一双淡静眸子,乍看无甚攻击性,给人柔弱的印象,可方才的轻描淡写,犹如拔剑半寸,剑锋已现。
身份了然。
东北生活有三支鄂温克族,其中一支隐蔽在大兴安岭深处,鲜少示众最为神秘,但因其驯鹿随行的标志特征,得名……使鹿鄂温克人。
传闻使鹿鄂温克人身怀绝技,能辨迹寻踪、听声定位……!
压制的不安陡然强烈——求助吧!半天过去了,那个人还没从雪地回来,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同伴曾经的警告同时响起:“还嫌那位的黑料不够多么?”
可是,人命关天。
只要不说,这位与世隔绝的使鹿鄂温克女孩不会知道走失者的真实身份的……
母女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霸王噢……不要听她胡说,霸王回来了,霸王最乖。”布容嘟囔着突然想起什么,瞧向葛宁身后,“你们小孩儿也回来了吗?”
葛宁一愣,什么叫,“也”?
回头,那个男人的一圈眼眶竟是红的。
葛宁的心悄然一沉,“你们的小孩呢?”
“……我们一直以为他在帐篷里睡觉,等车修好了去看他,不见了至少有四五个小时了……”
“为什么不早说?”
还能节省一点时间。
对方张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葛宁垂下眼睫,泼水成冰的天气、年幼的走失者,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明明她刚刚还在庆幸。
一声呼哨,唤出一只撒欢疯跑的驯鹿犬,葛宁催促自责不已的男人,“那小孩穿过什么,拿来给它闻闻。”
唯一的幸运在于搜查方向比较确定,要向北。
雪地里,驯鹿连带背上的人都是慢腾腾的,男人开的是越野车,两者速度不在一个量级。
刚心急如焚地降下车窗就遭遇提问,“小孩儿叫什么?”
葛宁问得随意,平平静静的,男人犹豫一下,“叫大明……”
“男孩儿?”
“……对。”
葛宁目不旁斜,漫不经心:“大明……他没姓吗?”
……这样的人,也会追星吗?
司机咬咬牙,握紧了方向盘,“他姓江。”
终于说了个真的……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只有这个姓是真的。
是的,所谓的“江大明”跟小孩儿半毛钱关系没有,年方二十五,是颗超级大巨星。
一讲到超级……司机又踌躇了,如果葛宁认出“江大明”怎么办?给无良娱记爆料怎么办?
不行,他还是得先找到“江大明”,这最保险。
北风呼啸,他探头指指前方,打算直线速通北面。
葛宁正凝神嗅辨什么,见状摆摆手,请随意。
……
几个钟头过去,天边的落日和葛宁的困意都在熊熊燃烧。
对方刻意毁坏了行迹,有些手段,葛宁不厌其烦地绕开迷障,像循循诱捕的猎人,追到一处山头,终于哄得猎物露了尾巴。
风刀霜剑为证,雪地里——一对成年男人的脚印。
还有什么不清醒的,葛宁丢了拾来的树枝,一时只觉好笑,怪不得腿这么长,原来不是小孩!
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葛宁俯瞰低矮的山头,徘徊目光,寻找江大明。
驯鹿犬兴奋吠叫,“汪呜汪!汪呜汪!”
葛宁目光落定一处,喃喃,“我也看见他了。”
就在低她几头的雪顶。
青年形神俱全,背影孤绝,薄薄一片——活着,就是对狗吠置若罔闻。
驯鹿犬不乐意了,爪刨起干硬的雪籽,天女散花似射出流弹,朝着底下青年一顿劈里啪啦,声音一如落雨的屋檐,叮叮咚咚。
葛宁放了心,又有些不解:怎么敢骗她?大人和小孩有什么区别,她难不成会区别对待?
落雨声不绝于耳,小狗仍义愤填膺地汪汪大叫,江大明却不知何时回了头,一张好脸蛋上写着生人勿近,眸光生冷,瞧着好大的脾气。
同龄、人类,是大兴安岭的奢侈品,葛宁感叹着调转视线,慢悠悠地把青年抛在身后。
他果然不曾屈尊追来,任阵阵雪籽迎风敲打也不挪位置,像雪帘洞里修炼的魔王。
羊绒毯存了江大明的气味,轻薄软和,大得能睡进两个人,葛宁再次确认,她被骗了。
难得瞎操心,也算是件好事。
路边轧着新鲜的越野轮胎印,葛宁解下围巾,把深绿色横在上面,充当显眼的记号。
等那司机返程看到这个,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做完这些,仰躺上驯鹿,葛宁拍拍身下,“不管了,我们回家。”
呼出一口长气,放下一桩心事,睡意汹涌而至,葛宁沉下眼皮。
怀里的毯子光抱着就热得像块炭,热度蒸出诱人香气,她不知不觉摘了面罩,将脸埋在里面。
爬坡的驯鹿像来回晃荡的摇篮,葛宁以为在回程,睁不开眼,却又睡不沉,迷迷糊糊的,感觉才一眨眼,又听见小狗的急促低叫:
“汪呜汪!汪呜汪!”
小狗呀,人已经找到了,还活着呢。
可这声音惯有的结果,却不总如今天这般,惆怅、心弦微缩是下意识的反应,难以控制,葛宁勉强撑开眼皮——
猛烈的罡风、刺白的天际钢针般钻进茫然的视野,刚蒙住眼睛,葛宁只觉身下一轻,下一秒滚进了自家膈人的“硬板床”。
风声咆哮,声线模糊,像布容喊赖床的她,竟是难得严厉催促的语气,“喂……睁眼!”
对方无情且机械地拍她的脸,命令式的,“……你给我醒过来。”
葛宁侧身压住那凶手,脸又冷又痛,疲惫道,“妈你别吵,人我已经找到了,让我睡会儿。”
天地倏地一静。
诱人香气间杂冰雪味道,葛宁深钻进来人怀里,躲了个避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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