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你的花园》何言为真

2、坏孩子 青离没

　　青离没有等到放学。
　　午休时间，他绕过走廊尽头的监控，钻进洗衣房后面的管道间。这里堆着淘汰的旧被褥，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蹲在角落，数自己的心跳。
　　逃跑的路线他早就摸清了。
　　洗衣房每天下午两点有运输车来收脏布草，后门会开十二分钟。他观察过，知道哪个货箱是空的，知道司机会去抽烟。
　　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屏住呼吸，从管道间溜出来。后门已经开了，运输车倒进装卸口，司机果然不在驾驶室。青离像一只白色的影子，轻巧地翻进最里侧的空货箱。
　　箱盖合上的瞬间，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想好了，不管外面是什么样，都比留在这里强。他不要编号，不要做商品，不要做一个连生日愿望都被写进档案的东西。
　　车子猛地一震。
　　发动了。
　　青离蜷在箱子里，听着引擎的轰鸣和外面的风声。轮胎压过地面的接缝，有节奏地颠簸。他闭上眼睛，竟然忍不住想笑。
　　他从来没坐过车。
　　原来离开是这种摇晃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
　　他听到司机下车，脚步声走远。又等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箱盖。
　　天光刺目。
　　他眯着眼睛爬出来，发现运输车停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四周是灰白色的仓库，堆满了布草。他跳下车，朝围墙方向跑。
　　墙不高，上面没有铁丝网。
　　青离攀上墙头，心跳如鼓。
　　就在他即将翻过去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跑得挺快。”
　　他猛地回头。
　　一个很高的人站在梧桐树荫下。
　　黑发，红瞳，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那人长得不算凶，甚至称得上英俊，但就是有什么东西让青离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种压迫感像一堵墙，无声地压过来。
　　“你是谁？”青离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稳。
　　那人慢慢走近，直到站在墙下，仰头看他。红瞳在树影里暗沉沉的，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
　　“我是你的爸爸。”
　　他笑了，嘴角勾起来，眼里却没有温度：“绯珀。你的买家。”
　　青离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想翻墙，但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指扣住墙沿，往上一撑——
　　绯珀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抬了抬手。
　　旁边突然蹿出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一人抓住青离一只脚踝，把他从墙头拖了下来。
　　青离摔在地上，脸颊蹭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叫。挣扎的时候，他的手腕被扭到背后，膝盖狠狠压在地上。白色的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绯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本来还想和你慢慢培养感情的。”绯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像在说一件自己喜欢的小东西碎掉了，“让你住好一点，吃好一点，等你长大一点，再接你回家。”
　　他松开手，指腹蹭了一下青离脸上的擦伤。
　　“太让我失望了。”
　　青离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瞪着那双红眼睛，金色的瞳孔缩成细线。
　　“我不是你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绯珀笑了。
　　“以后就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口：“带回去。”
　　——
　　青离是被拖进教师办公室的。
　　准确地说，他被带回了抚育所，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说话。车子停在后门，两个黑衣人把他交给教导主任，然后一句话都没有就走了。
　　老师站在门口，脸上不再是白天那种温柔的微笑。
　　那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惋惜。但不是对孩子犯错的那种惋惜。
　　是看着一件即将砸在手里的商品。
　　“青离啊。”老师轻声说，蹲下来，“你让老师很难办呢。”
　　下一秒，一巴掌落在青离脸上。
　　他整个人摔向一边，耳朵里嗡鸣。
　　“你以为你是谁？能跑得了？”老师的声音骤然尖了起来，“你知道绯珀先生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我们所有人都在跟着你陪葬？！”
　　青离没有答话。
　　接下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多手，很多声音，很多次落在身上的重量。夜晚变得很长，长到他以为天不会再亮了。
　　他被关进三楼最里面的禁闭室。
　　一个很窄的小房间，没有窗，只有一盏忽明忽灭的日光灯。
　　他开始发烧。
　　没有人给他送饭，也没有人来看他。偶尔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们应该在上课，在做游戏，在认真听老师讲外面那个完美无缺的世界。
　　青离靠着墙，迷迷糊糊地想，小七的陶瓷小鹿应该还摆在床头吧。
　　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他舔了一下，是血。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一个失败的商品，会损害机构的价值。
　　但他竟然不觉得害怕。就是有点可惜，最终也没能撕下那个“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