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你的花园》何言为真

1、虚假的阳光 抚育所

　　抚育所的白墙被阳光浸得发暖，窗外的梧桐叶子像在蜜糖里洗过。
　　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又轻又甜：“等你们长到十六岁，就会被外面的爸爸妈妈选中，带回真正的家。”
　　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只有青离坐在最后一排，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点。他有一双很漂亮的金色眼睛，此刻正盯着老师袖口。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老师老师，外面是不是有游乐园？”小禾举手。
　　“当然有。”
　　“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草莓蛋糕？”
　　“比草莓蛋糕还要好。”
　　青离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他从来没看过墙外的世界。但他总觉得老师描述的那个世界，美好得太整齐了，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恐惧。
　　今天是小禾的生日。
　　老师从身后推出一个系着浅蓝色缎带的盒子，笑着说：“这是你未来的爸爸寄来的礼物哦。”
　　孩子们发出羡慕的惊呼。小禾脸红红的，手指头抖着拆开缎带。盒子里面是一只陶瓷小鹿，眼睛圆圆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
　　“哇——！”
　　大家围过去，争着摸。
　　青离没动。他看见盒子底部粘着一张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截印着一串数字：
　　CTB-073-██
　　他瞳孔微微一缩。
　　两天前，他夜里发烧去拿药，路过教师办公室。门没关紧，漏出一道白光。他无意间瞥见一沓档案。
　　每个档案夹上，都贴着孩子们的照片。
　　照片下面不是名字，是编号。
　　他的那张被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照片还是去年生日时拍的。旁边用红笔写着：发育良好，智力偏高，性格孤僻。最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刚刚加上去：
　　建议提前交接。
　　青离当时没看懂“交接”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他看见档案柜最上方贴着一张手写便签，上面写着：“商品离所前，必须检查标记完整。”
　　商品。
　　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宿舍，蹲在墙角，把胃里仅剩的半块面包吐了出来。
　　“青离。”
　　老师忽然叫他。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和平时一样安静的表情。老师朝他笑了笑，眼睛里盛着温柔，像看一只格外漂亮、又有些不听话的小猫。
　　“放学后来我办公室，老师有话对你说。”老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最近有一位很和善的先生，看了你的照片，很喜欢你。可能不用等到十六岁哦。”
　　旁边的孩子们立刻发出羡慕的抽气声：“青离好厉害，这么早就有爸爸了。”
　　青离没说话。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白毛上，像镀了一层浅金。他听见围在蛋糕边的孩子们开始许愿。
　　他们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默念着同一句话：
　　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青离没有许愿。
　　他望着墙上贴的彩色字，那个“家”字已经旧得卷了边。他看了它很多年，曾经也相信过。但现在他只想在长大之前，把它撕下来。
　　因为那扇门后面，没有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