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游轮回来 ...
-
二月十日那晚从游轮回来，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玲禾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迹部。他靠在驾驶座上，西装外套还是敞着的，领口也依然松着两颗扣子。从游轮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
“到了。”她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走回车窗旁边。迹部降下车窗，看着她。
“景吾君。”她说，声音很轻。
“嗯？”
“你能陪我一起上去么。”
迹部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公寓里很安静。玄关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地板上。玲禾换了拖鞋，又给迹部找了一双。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白衬衫在灯下有些皱，是之前在游轮上被风吹的，也是她后来攥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不太真实。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说“以后也一直陪在我身边吧”。他给她戴上了戒指，他吻了她，两次。
玲禾忽然很想确认一下。
迹部直起身，刚要说什么。她踮起脚，凑上去，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很短。她甚至差点没够到他的嘴唇，可她做了，她主动抓着他的手臂，指尖有些抖，却没有退开。
迹部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从她耳后滑进去，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后脑。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落在她腰后，把她整个人拢向自己。玲禾的背抵上了玄关的墙。她仰着头，承受着他。他的嘴唇是热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混着海盐和夜风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时，她轻轻颤了一下。肩带滑落了一边，杏色的布料从她肩头垂下去，露出小半截锁骨和肩上细白的皮肤。她没有去拉，镜盒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
可迹部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了她的唇，手还扶着她的后脑，身体却往后退了一点。他低着头看她，她的肩带滑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着，眼角有一点湿润。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
迹部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承认，他现在很难。很难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很难把手从她后脑上收回来。很难不去想那些他一直在克制的事，她就这样看着他。那种眼神，安静、确定，又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她后脑上收紧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再低头。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她没有挣，也没有退，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玲禾。”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之间，好像不需要这么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背。他把她抱得很稳，没有松。他没有再看她滑落的肩带。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玲禾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两秒，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吃掉。
“景吾君，其实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明天醒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梦。”
迹部看着她，玲禾靠在他胸口，眼睛红红的，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是在做梦，她是害怕醒来，害怕这一切是一场太完整的梦，害怕他明天就不在了。玲禾最害怕的是他说的“一直陪在我身边”，这只是她梦里才会有的台词。
迹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伸手把她滑落的肩带拉回肩上。动作很轻，很慢。他的指尖没有在她皮肤上多停留一秒。他替她把肩带整理好，又把她额前被弄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不是梦。”
玲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早上，本大爷会给你发消息。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你要是还不信，就每天看手机。看到你烦为止。”
玲禾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一点鼻音。
“那我要是看烦了怎么办。”
“那就打电话。打电话也烦了，就见面。见面也烦了——”
他顿了一下。
“本大爷就再给你戴一枚新的戒指。”
玲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它还在。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她抬起头看他。
“景吾君……你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迹部看着她，她已经把肩带拉好了，头发也拨好了，脸上那点狼狈被她的笑意盖住了一些。她站在玄关的灯下，身上是杏色的礼裙，侧马尾上还扣着那枚花形发卡，和几个小时前他看到她时一样。迹部轻笑了一下回答道。
“好。”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天都要发消息。不是什么特别的内容，有时候是迹部早上出门时拍的一张天空，有时候是玲禾在研究室里泡的一杯茶。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午饭吃了什么”。
玲禾一开始不太习惯。她对着对话框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不知道该发什么才显得自然，可迹部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发来的消息有时候很随意，随手拍的路边的花、新换的领带、桦地给他泡的咖啡。她看着那些照片，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他在自己看不见的时间里的生活。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像在慢慢填补那五年里缺席的部分。
她也会发，自己拍实验室的窗外，拍琴房的琴键，拍晚餐的菜，有一次她拍了一张自己新剪的头发。迹部只是简单回了几个字：“很适合你。”她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继续写论文。
到了三月末，樱花开了。
迹部约她去看花，不是那种人挤人的赏樱名所。他开车带她去了郊外一处河堤。河堤两边种满了染井吉野樱，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浅粉的雪。那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遛狗的老人和骑单车的小孩。
玲禾走在河堤上，抬头看那些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长裙。头发没有绑，散在肩上。她没有戴眼镜。手术之后，她已经习惯了不戴。可有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抬手去推鼻梁，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迹部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相机。
“玲禾。”他忽然叫她。
她转过头。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
“你拍了什么。”她走过去看。
迹部把相机翻过来。照片里的她站在河堤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身后是一片粉白色的花。她正侧过头看他，表情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微微睁大，嘴角还没收回去，像是刚说完一句话就被抓拍了。
“这张不行。”她说，“我都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拇指在按键上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比你七岁拍的那张好多了。”
玲禾愣了一下。
“你当时偷拍我那张，手抖得差点把相机摔了。”
玲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当然没有忘。那张照片她藏了那么多年，换过好几本相册，每次都放在最里面那一页。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知道她当时手抖。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快门声之后，相机磕在拉链上的声音。很响。”
玲禾说不出话。
“那张照片我收走了，放在伦敦公寓的书架上。”
玲禾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
“景吾君。”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迹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七岁，你偷拍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玲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所以那时候给了你那枚戒指，青桔梗编的。”
他顿了顿。
“后来回了英国。再回来，你叫我‘迹部君’。我以为你忘了。”
玲禾低下头。
“国中你做了副会长。一直叫我‘会长’。我更加确定了。”
他走了几步，风从河堤上穿过去。
“可后来竞选那天。浅见跟你表白。你拒绝了他。”
玲禾想起那天。
“你哭了。但你不是为了他。”
他偏过头看她。
“你是不甘心。你准备了那么久，还是赢不过我。”
玲禾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我确定了。在你心里，本大爷比你以为的重要得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不想承认罢了。”
玲禾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那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因为你不说，我不想逼你。”
玲禾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空中的花瓣。她看着那片花瓣躺在掌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紫藤架下，一枚青桔梗编成的戒指。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编出来的戒指歪歪扭扭的。可他说“在未来一直等着我吧”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整条银河。
现在他长大了，戒指是真的了，他也还在。
风吹过来，把花瓣从她身后扬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事情就是这样。”迹部说，“玲禾大小姐还要再来一张照片吗？”
玲禾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
“当然。不过景吾君，这次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着樱花气息的味道。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相机举了起来。她把相机举得很高，高到两个人都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屏幕。她用手指轻轻把屏幕转了个面，上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画面。身后是漫天的樱花，身前是彼此。
迹部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他低下头，就在他凑近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上，迹部正侧着头亲她的脸。他的嘴唇贴在她脸颊上，眼睛微微闭着。而她睁大了眼睛，整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像是被偷袭了一样，又惊讶，又害羞。可她的嘴角，分明是弯着的。
玲禾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出话来。
迹部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张不错，本大爷要了。”
玲禾把相机往怀里一收，退后了半步。
“这张不给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丢人了。”
“玲禾还真是不诚实，你明明笑得很开心。”
玲禾不说话了，她只是把相机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红着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很多年前，紫藤架下，那个说“我会一直等着景吾君”的小女孩。
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她大概会藏很久。比七岁那张还久，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许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拿出来看，她还是会脸红。
“走吧。再往前走一点。”
迹部看着她把相机收好，没再说什么。他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前走。樱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她走在他身边，步子很轻，像是踩在花瓣上。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
玲禾侧过脸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七岁的时候更让人心动了。”
玲禾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两个人沿着河堤越走越远。身后的樱花还在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很轻的雪。
第三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樱花盛开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