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人之戒》狸貉

6、我们是鬼 肆虐杀戮才

　　“当然是冲破约束，恶念滋生，我们是鬼，肆虐杀戮才是孤魂野鬼的养料。”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绿白相间长裙的少女，她手持一把翠绿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清冷的寒梅，她一把撑着伞，一把扶住张寻穗，“你就是约束那酒蒙子的小弟弟啊。”

　　张寻穗正要说什么，被少女打断道：“瞧，那只鬼的残样。”

　　张寻穗的目光又落回了前面，就见那团扭曲的黑影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原本凝聚的人形轮廓此刻已溃散大半，只剩下几缕怨气死死缠绕在焦黑的梁柱上，不甘地挣扎着，试图冲破这火光，可火光却形成了一道道屏障，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灼烧着她的灵体。

　　“我究竟有什么错！”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凭什么！”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刀刃穿透在在场人的耳畔直入心窝，她的苦终究没得到眼前之鬼的半分心疼，她似是长了双眼睛，就这般望着，望着矗立在空中的少女，那眼神，和那些人一样，冰冷毫无温度。

　　她开始思肆虐大笑，笑声凄厉而癫狂，震得四周残垣断壁簌簌落下灰尘，“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只是想，把欺负我的人，与我一起下地狱而已！”

　　酒娘静静地注视着，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她在等什么？”张寻穗心中有些心疼，他看见了那鬼的苦楚，看见了她的悲痛，更看见了她眼底里那一丝丝恨意，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绝望与疯狂。和他的以前一样，那种无法逃脱只能被迫接受的苦楚，他曾与她一样，这般痛恨这个世界的每一人。

　　少女淡淡道：“在等，她展示自己真容。”

　　“这是地狱的烈火，灼烧罪人的魂灵，以戒惩罚恶鬼体验灼烧之痛。”

　　张寻穗不解，“可她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承受罪恶？”

　　少女带着一丝乐趣，耐心的回到道：“你以为罪就只是单单犯罪那么简单？你们人类有趣，对这些事情抱着那一丝丝幻想。”
　　“你们人类真是左右脑互搏，一个人一生做了无数好事，做了一件坏事你们就说那人是坏。一个人做了一生坏事，做了一件好事，你们叫改过自新。”

　　“而且这只鬼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如若不消灭，光她是好人还是坏人还是被迫的，她也会被人的信仰摧毁原来的样貌，变成恶鬼，恶鬼的话你还信几分。”

　　张寻穗沉默了，他看着那团在火中扭曲挣扎的黑影，他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见，那团黑影看少女死都没有动容的样子，放弃了挣扎，那凄厉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黑影轻笑出声，那声音不再尖锐，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呵呵。”

　　张寻穗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往后了些许，就见一团巨型黑雾直接包裹了整栋楼，顺势将火焰吞噬殆尽，四周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反而粘稠得如同实质，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腐朽的腥气充斥着空气。

　　就见那张黑色粘稠物中凝聚出一张扭曲的人脸，五官错位，眼眶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到极致的弧度，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戏谑与恶意，“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审判，那就都来陪我一起沉沦吧。”

　　一只带着面具的兔子站在了这团不知名黑粘稠物之上，它歪了歪脑袋，面具之下只有一只塑料眼睛，那只已经泛着淡淡的红光，它的脚下黑色粘稠物有了活气，睁开了一双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凑在一起，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是能看透人心。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站，却没想到酒娘只是漫不经心的取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她原本有些冷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两指意念将酒葫芦悬于半空，她两指向上划，酒葫芦悬空在了她的头顶，葫芦上印着的符文泛着刺眼的暗红。

　　葫芦的体型骤然膨胀，是现在酒娘体型的几倍大，只见巨型葫芦的口子并未插入塞子，里面深不见底的虚空，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爆发，那粘稠的黑雾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尖锐的啸叫，被强行扯向葫芦口。

　　黑雾中的无数只眼睛惊恐地瞪大，拼命想要抓住周围的一切，却只是徒劳。那扭曲的人脸在巨大的吸力下逐渐变形、拉长，最终化作一道黑烟，被彻底吸入葫芦深处。随着最后一丝黑雾消失，葫芦口的符文光芒渐敛，体型也缓缓缩小，重新落回酒娘腰间。

　　就…这样？

　　张寻穗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足以吞噬整栋楼的恐怖黑雾，竟然就这么被一个酒葫芦给收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幻觉。

　　扶住他的少女轻笑，“酒蒙子果然是酒蒙子，喝点小酒就神志不清了。”

　　酒娘双目的红并未散去，她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酒渍，她冷冽的微微偏头，酒葫芦上的红符文光芒流转，她看向了少年，那颗美味的心脏。

　　那眼神并非看人，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入口的食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饥渴。

　　张寻穗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

　　“她……”还没回答，酒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冰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时，他被人猛地甩飞出去。

　　“酒蒙子，醒醒酒吧。”绿色的藤蔓如灵蛇般从地面窜出，瞬间缠住了酒娘的手腕与腰肢，将她硬生生拽离了张寻穗身边。一股清甜的茶香打在酒娘的脸上，冲散了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酒气。

　　酒娘的眉头松开，眼尾的红淡淡褪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原本猩红的瞳孔逐渐恢复清明，只是眼神中仍带着几分刚饮过烈酒后的迷离与慵懒。“茶包？”

　　她歪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手持油纸伞，周身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少女【第六席，茶侍】身上，“救场倒是挺及时的，茶包。”

　　茶侍无奈叹气，她挥了挥手，刚刚被甩出去的少年由绿叶拖着，慢慢的回到了地面，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张寻穗惊魂未定的看向上方，就见酒娘被茶侍松开，又被茶侍扶稳站在半空，茶侍瞥了一眼在地上的张寻穗，没好气地白了酒娘一眼，“这种事情都能犯，看来接下来你平静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了。”

　　她扶着酒娘回到地上，嫌弃般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一股子的酒气，难闻死了。”

　　酒娘已经习惯，她拍了拍刚刚茶侍扶住她的地方，“茶包，你要是在慢点，我可要是魂飞魄散了，可是算你头上的。”

　　“少来这套，”茶侍收起帕子，“那我还是来早了，还是喜欢看你，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嘴上虽毒，动作却没停，指尖轻点，几缕柔和的绿光悄然渗入酒娘体内，驱散残留的酒劲与煞气,“别乱动，”茶侍语气虽冷，指尖的绿光却愈发柔和，“行了，我就先走了，这是你的事，记得收尾。”

　　茶侍消失在两人眼前，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茶香。酒娘晃了晃自己发沉的脑袋，“你肯能需要解开我的能力，我们才能回去了。”

　　张寻穗听话照做，扭动戒指，“酒娘，解。”

　　随着指令落下，戒指上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酒娘拽着他的肩膀，下一秒，两人回到了酒馆里。

　　酒馆内昏黄的灯光依旧温暖，瞬间冲散了刚刚经历的阴冷肃杀。

　　酒娘疲惫的没打算继续跟张寻穗废话，她径直走向柜台后的躺椅，整个人瘫软下去，闭着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你去睡觉吧，明日早上你还要干活，先去休息。”

　　张寻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酒娘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刚才那一幕幕惊险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回放，茶侍的话更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平静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了……”他低声重复着茶侍的警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是他带给了她麻烦对吗？

　　酒娘哪知一个小孩子想那么多，难不成被那鬼吓傻了？毕竟他差点没回到本体，处于对小孩子的怜悯，她强撑着睁开眼，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吓坏了？要不要给你调杯安神的酒喝了在睡觉？”

　　张寻穗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我先去睡觉了，你也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背影显得有些仓皇，酒娘有些不慎在意，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受了惊吓后只想躲回自己的小天地里寻求安全感。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索性不再多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便进入了梦乡。

　　——

　　酒娘通过发现，自己不是收了个打工的伙计，是收了一个保姆啊。

　　这想法可不是她凭空想的，而是张寻穗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堆砌出来的。自从少年来后，整个酒馆被打理的好好的，连角落的灰尘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原本杂乱无章的酒架也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甚至张寻穗还精通各种各样的美食，在酒馆没有厨房的情况下，自己网购了一堆电器回来，硬是在一个角落搭起电器煮饭，变着法儿地做出一堆美食，从清淡养胃的粥品到色香味俱全的小炒，全都推到了她的跟前。

　　酒娘起初还觉得别扭，毕竟她是鬼，完全不需要吃东西，她除了血腥腐臭之外，就剩下酒香能闻得到，所以摆在她面前的食物，在她的鼻子里，一丝香气都勾不住她的味蕾。

　　但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她终究没忍心直接拒绝。于是，尝试将食物送入嘴中，并未有任何味道，如同嚼蜡，但她还是配合地咽了下去，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味道不错。”

　　张寻穗见她吃了，眼里的光亮更甚，“那我下次还做。”

　　酒娘虽有点不忍心，但还是拒绝道：“我是鬼，除了八殿下赐予我闻到的酒香品酒酿，其余的人类的食物，我都闻不到的。”
　　其实这话也不严谨，应该是抛开所有，她只能闻到被酒葫芦吸收鬼后的酒，平时放在仓库吧台上的那些酒，其实也是一只只恶鬼融化出来，至于放在外面卖的，也都是上网购买的一坛一坛酒，不过是因为经过她灵力的滋润，和放在地府太久，才导致酒香更加浓郁罢了。

　　这些当然不可能全部托盘而出，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话题岔开，“总之，你以后不必再费心做这些了，这些我并不能体会到什么。”

　　“可是，我就想你吃我做的东西。”张寻穗并未放弃，他很认真的看向酒娘，眼神里藏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执着。

　　酒娘看着一盘吃到肚子圆滚滚的星星，她不免蹙眉，“随你。”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过去，张寻穗似乎将照顾酒娘当成了某种神圣的使命，不仅包揽了酒馆所有的杂务，甚至一日三餐，都雷打不动地亲自下厨。酒娘也没在阻止。

　　看着少年勤奋的拖地，都有些不忍心的告诉他，拖了一点都没用，酒馆正在的模样，早已是灰尘漫天，破败不堪的模样，再怎么收拾，都改变不了它真正的样子。

　　夜晚也很认真的帮忙抓鬼，时刻跟在酒娘身后，不妥后腿，酒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在吧台上处理小鬼们交上来的报告时，手边总是会多出一杯温热的水，那是张寻穗悄悄放下的。

　　这般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顺从，都让酒娘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