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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妖殊途,孤狐囚阁 仙妖身份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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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朱门落合的那一刻,满院翻卷的秋风骤然被隔绝在内。
方才幻境崩塌留下的荒寂死寂,并未随虚妄一同散尽,反倒沉沉压在院墙之内,静得诡异,静得空寥,仿佛方才所有纠葛、温存、裂痕与真相,都被这一扇木门死死封存,再不许人间窥探半分。
李哖堇立在门外,指尖尚留木门微凉的触感。
她垂眸,抬手,指腹轻轻拭去睫尖余湿。
眼泪擦得干净,不留痕迹,好似方才那场溃不成军的酸涩与心寒,不过是幻境余梦、一场错觉。
怀中玉符温凉如故,静静贴着心口,似是安稳,又似沉甸甸坠着无数秘辛。她将卫暎遗留的素帕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衣襟最深处,又将那几方甜腻点心拢在掌心,缓步抬步,转身离去。
京城烟火沸然,人潮往来不息。
街边行人皆侧目相望,目光细碎、好奇,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他们看她一身清简衣袍,面色淡白,眉眼藏倦,自那闹得满城流言的苏府孤身走出,孤影伶仃,一身落寞。
万千视线落身,李哖堇却全然无心顾及。
眼底山河空荡,心间余涩未平,一路沉默,步步远离苏府,远离方才那场掀翻她所有认知的决裂与坦诚。
人间风暖,却吹不散她一身凉薄。
……
九天云海之上,仙风浩荡,云气翻涌。
卫暎与桃花仙子木凝并肩归天。
一路长空寂寂,双影独行,无人言语,唯有衣袂拂过云浪的轻响,细碎落在无声风色里。
木凝一身灼灼桃华仙裙,眉目艳绝,仙泽矜贵,自出世便居于九天之上,看惯凡尘起落、人事浮沉。可今日一路西行归天界,她心绪始终难平,心底藏着万千疑问,终是率先打破这片漫长凝滞的寂静。
她侧眸,目光淡淡扫过身侧青年,语声轻浅,似随意一问,实则字字探底:
“那块玉符?”
短短三字,暗藏千重深意。
卫暎视线平视前路,望向遥遥天阙,眸色沉宁无波,声息清冷淡然,应声极简:
“嗯。是你想的那样。”
一句落定,便已道尽所有渊源。
木凝闻言,艳色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真切兴致。
世人皆知天族储君清冷寡言、万事无心,素来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可此番凡尘一行,他偏偏为一枚流转千年的旧玉、一只卑微狐妖,破例太多,隐忍太多,遮掩太多。
她轻声再问:“那何时再同你探讨玉符渊源?”
这话似是恰好撞进卫暎心底最隐晦的一处心事。
他微微侧目,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底深浅难辨,终是只余一句疏离留白:
“说不准。”
木凝步步紧随,不肯作罢,眸光微凝,追问落点精准至极:
“那共灵环?”
提及此术,卫暎眸光微动,回答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郑重:
“她的灵脉很特殊。”
“有多特殊?”
木凝顺势追问,眼底探究之意愈深。
卫暎目光轻轻落在她发间那支古朴桃木簪上,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绪。
他未曾开口应答,只在心底默然思忖。
大约,是与你一般特殊。
甚至……比你更为殊绝。
只是这话,他半句不曾外露,分毫不与人言。
木凝见他缄口不语,亦不再追问,只缓缓收回目光,重归平静,只身陷入漫长沉思。
方才苏府初见李哖堇,她心底便翻涌着无尽陌生的酸涩与共鸣。
那是一种全然无解的宿命牵引。
明明是初见,她魂魄深处却似早已相识千万年。明明素未谋面,可目光一旦落于那狐妖身上,心口便莫名发堵,酸涩沉沉,几乎压得她呼吸不畅。
方才在院中,她死死克制视线,刻意回避,半点不敢与那女子对视。
仿佛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压抑万年的泪水便会顷刻崩落,尘封已久的前尘憾事便会尽数翻覆。
她低声轻喃,音色极轻,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无奈:
“木凝啊木凝。”
你究竟在怕什么,又在念什么。
无人应答,唯有长风过耳,云海茫茫。
身侧卫暎并未察觉她细微失态,此刻他满心皆系方才院中一幕,心绪反复拉扯,纷乱难平。
他素来清冷自持,半生身居高位,执掌仙规,看惯三界生离死别,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万事不动于心。
可方才见李哖堇步步后退、长睫垂落、眼尾泛红、水光欲坠却强死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他心口便前所未有地发紧、发闷、发疼。
他平生最不擅安抚,更不擅哄人。
幼时懵懂无知,尚且年少天真时,曾笨拙哄过一次尤辰昀,此后万年光阴,孑然一身,清冷独居,再未曾对任何人软语温存、俯身宽慰。
更何况是眼前这一只,被仙族尊卑桎梏、被世道轻贱、满身敏感伤痕的小狐狸。
那一刻心口翻涌的钝痛陌生又清晰,缠缠绵绵,沉沉不散。
无数细碎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模糊的光影里,两个小小孩童伸手拉勾,眉眼稚嫩,誓言轻诺,岁岁相望。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却又真实得刻骨。
他垂眸敛神,强行压下心绪,暗自归结。
不过是愧疚罢了。
身份隐瞒在先,欺瞒在前,害她寒心、害她猜忌、害她重揭旧伤,是以他心有亏欠,是以他破例施术、暗自补偿。
所谓共灵羁绊,所谓神魂相护,不过是偿还亏欠、弥补过错。
可心底那一缕绵长不散的酸涩与不甘,却无从解释,无从安抚。
他默然抬眼,俯瞰身下山河万里。
云海层层翻涌,将繁华人间轻轻覆没,方才烟火喧嚣的京城愈来愈小,最终缩作一点虚影,彻底隐入云底。
视线逐级掠过大地,先见漫漫妖界疆域,再见花界芳菲万顷,终是落回九重仙天。
姻缘阁坐落妖界一隅,清寂孤凉,远隔仙尘,从来都与他天族殊途,云泥迥异。
可从今往后,那一方清寂小阁、那一只执拗敏感的狐妖,却成了他神魂牵绊、情绪牵连,隔山海,隔仙妖,隔尊卑,依旧丝丝紧扣,无可拆解。
就在心念起落之间,一阵细微的哽咽涩意骤然攀上喉头。
不是他自身情绪,干净纯粹,全然属于另一个人——隐忍、委屈、酸涩、强撑、万般难言。
是共灵环。
神魂共鸣,祸福相依,悲喜相通。
她在他转身离去之后,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任由压抑心绪翻涌肆虐。
卫暎骤然了然。
原来她方才半步不退、咬唇隐忍、只吐一句破碎“骗子”,不是不痛,只是太能忍。
她把所有溃泪、所有心酸、所有无助,全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独处时刻。
心口骤然一抽,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不是想看她落泪,从来都只是,不忍看她这般硬撑。
小小一只狐狸,惯来倔强,惯来逞强,惯来把所有伤痕悄悄藏起,独自消化所有世道寒凉。
卫暎心底沉沉落下一句无人知晓的定论。
若是哪一日,她当真当着他面,溃不成声、落泪崩溃。
他大抵,是真的招架不住。
心绪翻涌之间,他亦悄然察觉一处异常。
往日二人灵力牵扯、情绪相撞,必伴灵脉震荡、气息相冲,仙妖殊途,法理相悖,从来皆是相斥相克。
可今日她万般难过、心绪崩塌,二人共鸣深切至此,却无半分灵力相撞、神魂抵触的迹象。
只有纯粹通透、毫无阻隔的情绪相通。
这般异象,诡异至极,却被漫天翻涌的心疼与酸涩彻底掩去,被他匆匆忽略。
长空漫漫,天途遥遥。
二人不言一语,终踏回九天天界地界。
……
妖界风软,林野清宁。
李哖堇踏回故土的一刻,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人间桎梏、仙尘规矩、尊卑冷眼,尽数被隔绝在外。
她立在风里,眸光微阖,衣袂轻扬,周身灵光浅浅浮动,下一瞬,人形褪去,化出本体。
一袭蓬松雪白狐毛,四足轻落土地,身姿轻盈,灵性纯净。
比起人形步步谨慎、万般克制,唯有回归最本真的狐妖本体,她方能卸下所有防备,挣脱所有束缚,得一刻真正安宁闲适。
这是她离阁入世、深陷风波以来,第一次回归本貌。
风拂狐毛,草木清香入鼻,通体通透松弛,是久未有过的自在安然。
沿途妖众往来不绝,皆是相识邻里、同界族人。
见她归来,众人纷纷驻足,温声问候,言语关切,暖意融融。
“堇妖君归来了?”
“入世奔波辛苦。”
“近来可还安好?”
声声细碎暖意入耳,温柔妥帖。
可李哖堇心头空茫一片,万千心绪缠结,根本无暇应答。
她只垂眸敛耳,步履未停,淡淡应声:“嗯。”“好。”
极简二字,敷衍带过所有寒暄。
周遭一切暖意、温柔、喧嚣,皆似隔了一层薄雾,触之不及,入不了心。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唯有在苏府那句低沉温柔的唤声。
——岁凝。
昔日醉酒梦里,遥远朦胧的孩童背影,模糊不清,虚实难辨。
可自昨日那声旧名落耳,那道背影便一日日清晰、一寸寸鲜活,渐渐与卫暎清冷孤绝、矜贵疏离的仙姿身影层层重叠,合二为一,再也无法拆分。
景澈。
这两字沉沉落在神魂深处,刻入骨血,无人可拔。
她用力甩了甩狐尾,试图挥散心头纷乱杂念,不愿深究前尘,不愿深陷宿命。
想不透,看不穿,倒不如暂且搁置。
雪白小狐一路疾奔,穿过妖界林海,越过潺潺清溪,终是遥遥望见了姻缘阁那片常年清幽、香火寥落的阁楼建筑群。
阁中几只留守狐妖立于廊下,见她归来,目光齐齐落来,眼神复杂难言。
有惋惜,有无奈,有悲悯,亦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眼。
那眼神无声说着一句潜语——
前路难测,自求多福。
李哖堇视而不见,尽数置之度外。
她身形灵光再闪,重化人形,衣袂归整,眉眼复归淡然,一步步踏回自己居于姻缘阁深处的小小居所。
推门而入,一室清寂。
可目光落向桌案的一瞬,她身形骤然僵住。
平整桌案正中,静静躺着一张素白信纸,字迹规整,墨色清冷,字字刺目——
【居所预定拆迁,限时清空】
短短数语,如惊雷落地,轰然震得她心神恍惚。
她暗自快速换算三界时差。
三山流转,光阴错落,她入世奔波、深陷苏府幻境,满打满算,离开姻缘阁,尚且不足六日。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何以骤然降下拆迁之令?
事发突兀,毫无预兆,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她指尖微颤,刚欲俯身拾起信纸细究原委,屋外灵光骤敛,结界轰然成型。
一层厚重、冰冷、密不透风的仙妖结界,瞬间笼罩整座小屋。
天光被隔绝,风声被封断,内外彻底隔绝。
天地狭小,一室囚笼。
李哖堇眸光一凝,即刻抬手结印,施出毕生所学解界咒语。
灵光反复撞击结界屏障,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却始终无法破开半分缝隙。
所有术法落于其上,皆如石沉大海,无功而返。
她心底沉沉坠下一丝寒意。
若是姻缘长老寻常禁闭惩戒,必有训诫、必有缘由、必有警示。
可此番囚禁,无端、无由、无声、无息。
不告罪名,不示期限,不予解释,彻底封死她所有去路、所有问询、所有查证的机会。
一室死寂,四面绝境。
李哖堇缓缓收了术法,指尖微凉,转身背靠冰冷墙壁,缓缓滑落坐下。
怀中玉符依旧温凉,静静贴着心口,似是唯一安稳的依托。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间慌乱茫然,强迫自己沉静下来,从头梳理所有脉络。
自与卫暎结为合伙人,携手探寻玉符秘辛以来,一桩桩、一件件诡异异象,尽数翻涌脑海。
幻境迭生、神魂分裂、蜮族暗算、语娴秘辛、玉符异动、前尘碎片。
记忆最深处,忽然浮出一幕极清晰的画面——
昏暗光影之间,一抹橙红毛色的小狐影自玉符之内跃出,以身相护,挡尽风雨劫难,死死护她周全。
幼时母亲温柔叮嘱尚算寻常,可她记忆夹缝里,始终藏着一句音色清冽低沉、全然不属于女子的男声。
寥寥一字,沉而冷硬——
“莽撞。”
彼时懵懂未知,此刻回想,处处皆是谜团,处处皆是伏笔。
信息量轰然堆叠,压得人头脑发胀,心口发闷。
她始终想不通,自己究竟触及了什么秘辛,牵扯了什么棋局,才会被人如此迫不及待、毫无缘由地封禁在此。
万般无解,万般茫然。
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缓缓埋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无解之事,便寄于梦。
若梦境真能回溯前尘、窥见过往、揭晓真相,倒也算绝境之中唯一微薄希冀。
小屋之内,寂静囚锁。
而屋外庭院,晚风轻拂,红绸轻晃。
姻缘阁古树苍虬,枝桠疏落,悬挂的祈福红绸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旁人姻缘繁茂、情丝缠绕、红绸满树,唯独她这执掌人间姻缘的狐妖,半生寥落,情路荒芜。
大半红绸,皆是她无事之时,闲来无事亲手悬挂,聊以自慰。
世人皆羡姻缘阁,掌人间风月,牵世间情丝。
却无人知晓——
掌缘者,最是无援。牵情者,最难有情。
风色微动,一道清瘦人影悄然踏落庭院。
来人立在结界之外,指尖微动,收回一枚隐匿气息的温润玉符。
方才封禁小屋、隔绝天地的结界,应声悄散。
他步履从容,款款抬步,走入这间困住她的小小囚室。
沉寂小屋,光影微变。
新的棋局,新的秘辛,新的宿命纠缠,于无声之中,再度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