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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仙途殊途 岁凝一声 身份败露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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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幻境尽数坍塌,虚妄落尽,满院只剩秋风萧瑟、荒草寂寂。
李哖堇从一场干净无梦的沉眠中醒来,心底连日积压的躁动总算稍稍平定。她揣着怀里温润玉符,本以为门外伫立的会是语娴,正欲推门而出,问清昨夜湖底幻境、自己昏迷之际遗漏的种种蹊跷。
可指尖刚触到木门,推开的一瞬,入目却不是预想中的蜮族虚影。
庭院风停,一缕清柔馥郁的桃花香先一步漫了进来。
立在阶前的是一位天界仙子,眉目生得极艳,灼灼如春日桃华,周身萦绕着淡而矜贵的仙泽。可自她踏入这座荒落庭院起,目光便始终淡淡掠过四周,唯独刻意避开了李哖堇。
那不是无心忽视,是全然的漠视。
像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正视都嫌多余。
细微的异样感,顺着脊背缓缓攀上心头。
下一刻,身侧人影微动。
卫暎徐徐起身,缓步踏至院前。他立在桃花仙子身前,仙袍垂落如流云,声息清浅沉静:“有何事?”
就是这一瞬,李哖堇鼻尖轻轻一动。
她终于分清了气息。
仙子身上是烂漫温柔的桃花浅香,而卫暎周身萦绕的,是她从未细品透彻的味道——沉敛木檀,混着天界朝露的清泠凛冽,干净、孤高、矜贵,是独属于上位天族的气韵,清冷疏离,不染凡尘。
心头疑窦骤然生根。
他与这人,分明相熟。
仙子目光依旧未落她分毫,只平视着身前的青年仙尊,语声清淡规整,全然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府诸事既已了结,你……也该归天界,筹备天后生辰了。”
天后二字,轻轻落地,却在李哖堇心底轰然作响。
过往蛰伏的所有猜测,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她早知卫暎来历不凡,绝非寻常散仙,却从未敢深想——他哪里只是天界仙卿,竟是天后亲子,是坐拥天家尊荣、身居高位的天族嫡系。
仙妖云泥,身份殊途。
仙子方才那一眼刻意的漠视,骤然有了缘由。
往昔旧事翻涌而上。昔年她去往天界仙台求缘,身为狐妖,生来位卑,被高阶仙子冷眼轻视、肆意轻慢。妖族卑微,任人打量、任人鄙夷,那份低入尘埃的窘迫与委屈,本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此刻只旁人一个淡漠回避的眼神,便尽数卷土重来。
无端的酸涩堵在喉头,委屈铺天盖地漫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微敛,不动声色地与卫暎拉开了一寸距离。
一寸距离,便是她此刻能做的、最清醒的划界。
这细微疏离的小动作,尽数落进卫暎眼底。
他心口微沉,瞬间便洞悉了她所有心思。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义母离世后,天后刻意疏远隔绝,尤辰昀次次避他、拒他,无数细微瞬间,一点点划开横亘半生的界限。
他骤然明白。
她听懂了「天后」二字,看懂了他深藏的身份,看懂了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存在的、仙妖殊途的鸿沟。
亦想起那夜她醉酒酣沉,红着眼眶委屈低语,诉说妖族被轻贱、被欺辱、被视作玩物的不甘与寒心。
他早知道身份终有败露之日,只是未料,来得这般猝不及防,这般伤人。
桃花仙子语声不改:“昨日秋分,天后生辰将近,宫里催你回返。”
她语气平平,眼底却藏深意,似洞悉苏府全部秘辛,连玉符渊源亦了然于心。
卫暎眸色微沉。
这仙子知晓的东西,远比他以为的更多。
无论是玉符从尤辰昀手中辗转流落、凭空落于他身侧,还是天子秘境之中以假乱真的诡秘手段,于她而言,似乎皆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她不点破、不深究,只静静等候他归天。
临转身前,仙子终于垂眸,极淡一瞥李哖堇怀中的玉符。
玉符温润,熟悉的旧息犹在,是她刻入记忆的故人气息。
可那鲜活绵长的生息,已然彻底散尽。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哀色,转瞬掩去,复归淡漠,转身立于门外静待。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秋风寂寂,落蕊无声,气氛沉滞得发苦。
卫暎缓步朝她走近。
可李哖堇却步步后退,长睫死死垂着,双目空濛无神,唇瓣被她紧紧咬着,眼尾悄红,水光欲坠未坠。
她快要哭了。
卫暎心头一紧,本能抬手,欲取袖中帕子递去安抚。
可这温柔举动,却瞬间刺醒李哖堇深埋的旧伤。
昔年天界欺辱一幕骤然复现。
也曾有仙族之人故作和善,递来一方锦帕,眼神躲闪,笑着说是玩笑无度。那时年少单纯,她竟真以为对方只是不知分寸、并非恶意,甚至还暗自庆幸,尚有仙族待她温和。
直到后来才懂。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族眼里,卑微妖族,生来便可随意消遣、肆意轻辱,甚至被暗自觊觎肉身,视作无需付出、便可予取予求的玩物。
悲观刺骨,凉透心底。
她心知卫暎绝非那般卑劣之人,可心底的创伤早已结疤,一碰便疼。
她不敢接。
不敢再接任何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千般委屈、万般酸涩、层层失望,翻来覆去,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来颤抖、破碎的两个字:
“骗子。”
不比醉酒那晚的撒娇委屈。
这一次,是真的寒心。
卫暎递帕的动作一顿,默默收回手,不辩、不驳,尽数收下她所有的怨怼与疏离。
下一瞬,他指尖灵力微动,赤红纤细的铃线自掌心凝成,温度滚烫,带着灵力灼烧的暖意,轻轻落在她掌心。
是他独施的秘术,共灵环。
“我知晓你此刻难受。”
他语声极轻,带着沉敛的歉意,字字诚恳:
“我未曾刻意欺瞒。但于我而言,你我始终是合伙人,从来都是。玉符本就该属于你,只是它太过特殊,牵连甚广……”
他早已查清玉符本源,知晓它真正归属,亦明白它与天界天子隐秘牵连,分毫不敢妄动。
沉默片刻,他抬眸望着她,终是轻轻唤出那声埋藏心底、跨越前尘的称呼。
“岁凝。”
一字落音,风息骤停。
李哖堇心口猛地一颤,倏然抬眸望他。
没有半分诧异,没有半分陌生。
仿佛这二字本就刻在神魂深处,是她遗失千万年的本名。
卫暎并未催她忆起醉酒那晚的事情,只轻声解释:“此铃线入体,可稳住你躁动神魂,日后灵力失控,亦能替你缓减裂魂之痛,近似命缘法令。”
秘术背后沉重代价,他半句未提。
所有凶险、所有折损、所有需以自身承担的因果,他尽数私藏,独自背负。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言。转身行至石桌旁,默默放下备好的甜食与一方素帕,随后抬步离去,随门外桃花仙子一同归返天界。
庭院再度空寂。
掌心滚烫的赤红线缕缓缓浮动,慢慢褪去烈红,化作温柔清蓝,丝丝缕缕缠上指尖,最终悄无声息融入经脉肌理,妥帖护住她动荡未平的神魂。
李哖堇缓步挪至石桌,指尖抚过微凉石面。
她拿起一块甜食,轻轻咬下小口。
入口是极致的甜,甜得发腻,可落进心底,却化作铺天盖地的苦涩。
她终于明白方才听见「岁凝」二字时,为何毫无惊愕。
亦终于看清心底那道模糊千万遍的背影。
醉酒夜梦里,那个远去的小小孩童身影,与此刻清冷孤绝的青年身姿,层层重叠,完美合一。
尘封万年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撞碎心防——
景澈。
眼泪终是克制不住,顺着长睫滚落,滴滴砸落在素帕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
连日幻境磋磨、神魂分裂、蜮族算计、语娴秘辛、卫暎隐藏的天族尊位,一桩桩、一件件,信息量轰然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
短短朝夕,早已颠覆她所有认知。
苏府风波看似落幕,可宿命棋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此地不宜久留。
她敛下心绪,将那方染泪素帕细细收好,贴身藏起。
归去吧。
先回姻缘阁,暂避风波,重整心神。
归途遥遥,她心底仍存一丝微凉揣测。
话本零碎记载共灵环秘术,皆言是羁绊缔结、祸福相依。
可铃线消融入体的那一刻,她终究忍不住暗自猜想——
或许他今日所有温柔、所有补偿、所有退让,
不过是身份败露之后,一时的良心愧疚罢了。
风扫空庭,秋光渐晚。
天界风波暗涌,前尘爱恨浮沉,无人知晓,这一道默然缔结的共灵羁绊,
早已将他们的神魂,牢牢锁入同一条往复轮回、无解亦难拆的命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