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程爸爸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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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爸爸就这么成了出租屋的常客，来得比白妈妈还勤。
有一天程昀骐送完外卖，夜里十点多到家，一开门，家里居然坐着三个人，白小米、程爸爸，还有程妈妈。
三个人围着家里那张小小的桌子，桌上放了一沓厚厚的习题册，那是程昀骐每天练字、做习题的册子。
搬来这儿三年，程昀骐除非遇上大事，否则不会间断每日的课业，册子的页脚上写了日期，一页页翻过来，就是程昀骐在这间出租屋里住的一千多个日夜。
可不就是厚厚一沓吗？
小傻子不知道变通，离开了学校，踏上了社会，还在做学校里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他已经可以不用做功课了。
程昀骐回到了家，哪怕家里多了人，生活习惯还是照旧。桌上多了台程爸爸送的净水机，白小米接了净水机里的水给他煮面，面上是程爸爸程妈妈带来的浇头，一整只的溏心富贵虾。
程昀骐没在外面吃晚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只顾哗啦哗啦地扒面。
白小米煮的白胖面条他往嘴里塞，手臂长的富贵虾他也往嘴里塞，哪样都吃得嘛嘛香，不厚此薄彼，不嫌贫爱富。
屋里吃面的声音静静地响。
程妈妈还在看程昀骐的练习册，胖墩墩的手指翻动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程昀骐一边吃面，一边偷偷地看着程妈妈，觉得时间好像忽然又回到了三年前。
他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程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像现在这样检查他的作业。
那时候程妈妈还留着长发，发型做得漂亮，人也没有发胖，对他的要求也严格。
每天的作业，字迹都要端端正正，就像做人一样，事情可以做得不漂亮，但是要端正，程昀骐一直记得。
简单的数学不可以犯错，那是态度问题，还有感统课的成绩如果又下降了的话，程妈妈就会陪着他进家里的感统训练室。
总之哪里不好就补哪里，除了双休日，程昀骐一天都没有闲着，他比一个正常人还要努力，他妈妈也是如此。
程昀骐觉得，他妈妈就是不认命吧，总是接受不了她的儿子已经成了个傻子。
可程昀骐被妈妈带得久了，他其实也不认命，他也要强，他总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其实也不会比正常人差太多。
他也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哪怕用尽力气去追赶，哪怕追赶得很狼狈，很不体面。
程昀骐最后一次测试智力，得到的IQ数值是66，距离正常人的最低标准线其实不差太多，就4而已。
但就是那么一点点数值，程昀骐挨了不知多少打，摔了不知多少跤，受了不知多少歧视。
智力有问题的孩子，往往最大的困境，并不仅仅是智力。
程妈妈用了两个小时，翻完了程昀骐的所有自习册，其实她能看出来，程昀骐的功课是有退步的。
字退步了一点点，算数能力也差了一点点。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妈妈离开学校四十年，大多数知识也都还给了老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习题册理整齐了，说：“以后不用再练了。”
程妈妈说：“昀骐，你已经长大了，是一个社会人了，不用再做功课了。”
学校里的事情早就翻篇了，三年前的事情，也都该翻篇了。
程昀骐没能听懂妈妈话里的意思，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练字，复习点学校里的功课，每周还会出门跑步两次，来替代从前和爸妈一起健身的时间。
程爸爸程妈妈不让他随便打别人，但也从来不希望他挨打。
任何主动向程昀骐出手的人，程昀骐都知道他完全有权利还手，他也能打赢对方。
即使他是个难以控制暴力行为的傻子，他的爸妈仍然教过他如何保护自己，并把他的安全凌驾在其他所有人之上。
程昀骐在爸妈离开出租屋的第二天，还是翻开了那本习题册，下意识地就开始做功课。
白小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想了好久，才说：“爸爸妈妈，是不是让骐骐可以不要写作业啦？”
程昀骐说：“是啊。”他抓抓脸，傻乎乎地笑了笑，“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嘛，这个点不做练习，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白小米点点头，“那骐骐就继续做作业，小米玩手机！”他开心地说，“骐骐的字好看！小米喜欢！骐骐加油！要做我们家里最厉害的人！”
程昀骐被白小米捧得昏头昏脑，“哞”地一声，就又学习起来了。
之后程妈妈和程爸爸又来了几次，气氛都还算不错。
程昀骐本来是很担心程妈妈会突然生气，为难起白小米来的。
但让他担心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相反，程妈妈和白小米相处得还不错。
有两回，白小米做手工的时候，程妈妈还跟着白小米一起做，程爸爸也顺便做了几个，整个家里就程昀骐这个手劲儿太大的，没被允许参与进这项家庭活动里。
程妈妈还和白小米说，她知道有些手工活，工钱更多一点，下回带白小米去做。
几次之后，程昀骐终于相信，他妈妈和他爸爸一样，也接受了白小米，是真的不介意他俩在一起了。
亲人之间的争吵与和好，似乎总是很暧昧的，来得忽然，去得也忽然；没人道歉，也没人说开，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吃几顿饭，见几次面，就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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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骐有一天送完一单外卖，打开绿泡泡，想找白小米聊聊天，就见白小米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串亮晶晶的手串。
白小米在语音里说：“骐骐，妈妈今天带我出门做手工了，是串手链，两块钱一串！小米一下子会串了，好简单啊！”
即便程昀骐知道他妈妈说过要给白小米找更赚钱的手工活，也没想到程妈妈会带着人出门去。
他连忙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接的人不是白小米，是程妈妈，不过镜头是对准了白小米的。
程昀骐看到白小米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面前堆满了圆圆亮亮的珠子和串珠的工具，四周很热闹，有好多阿姨也在做手串。
白小米看了看镜头，和程昀骐打招呼：“老公，你看，我串了好多串啦！数也数不清！两块钱一串！好简单的，一点也不难，小米学了一会会儿就学会了。”
他兴高采烈地炫耀了一下，就又埋头做串珠了，不客气地和程昀骐道别，“我要继续串珠子了，回家就不能串了，你去找妈妈聊天！”
程昀骐还是第一次被他的老婆给忽视了，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地位居然突然下降，还没有串珠来得重要。
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问程妈妈：“妈，你们这是在哪里啊？”
程妈妈这会儿也在串珠，不过她穿珠子的速度完全是在磨洋工，串得还没白小米快，纯粹是来陪“儿媳妇”的。
手机架在一旁，她懒洋洋地和程昀骐说：“我们是在一家珠宝加工厂里。这里的珠子都是真的玉石，做一串给的工钱要多一点，不过东西不能带走，人得来厂里面做。”
厂里面吵吵闹闹的，程昀骐也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几句，程妈妈不耐烦了，说：“好了，挂了，你去送你的外卖，我和小米继续打零工，晚上我把他给你好好地送回来，拜拜。”
程昀骐又嚷嚷了几句，程妈妈也听不清，镜头旁路过个阿姨，对程妈妈说：“姐，这是你儿子啊？长得真俊啊！人也好，还陪你来串珠子。”
程妈妈笑着说：“嗯，对啊，是我家的傻小子，来陪我……”话没说完，视频就断了。
程昀骐熄了手机屏，耳边似乎还响着加工厂里的声音，眼前似乎还有白小米快乐串珠子的模样。
视线再一晃，他就在黑了的手机屏上，看到自己傻乎乎的笑脸。
真傻。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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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米五角钱一件的手工也还在继续，程妈妈偶尔会带白小米去做一点简单的零工。
白小米把这件事告诉了白妈妈，白妈妈说：“看来骐骐妈妈挺喜欢你的，你要乖一点，不要给她添麻烦。”
白小米自信地说：“才没有添麻烦，妈妈喜欢小米！遇到谁都说，小米是她的儿子！”
程昀骐的爸爸妈妈来出租屋来得勤了，白小米的妈妈也偶尔会来，两边家长不期然地遇到了好多次。
程妈妈说：“不正式吃一顿饭，实在不像话。昀骐，你和小米的家长说一声，我们两家正式碰个面吧。”
于是，程昀骐就去张罗了，把事情告诉了白妈妈，白妈妈再和白爸爸碰时间。
两家定了一天正式见面。
白妈妈白爸爸异常郑重，连正在读高三的白弟弟都叫了过来。
两家人的阶层差得很大，白妈妈白爸爸就是普通的打工人，一个是做家政的，一个是给老板开车的，而程家就要体面很多，程爸爸是名警察，程妈妈是事业有成的女企业家。
如果不是因为程昀骐和白小米的缘故，两家人或许永远不会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吃饭。
白妈妈先在饭桌上谢谢了程妈妈愿意带白小米去厂里工作。
她和白爸爸工作忙，光是要供白弟弟读书，为白弟弟攒老婆本，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程妈妈就客客气气地说，白小米是个好孩子，她和老程都喜欢的。
然后她又谢谢了白家这三年里对程昀骐的照顾。
一顿饭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吃起来了。
两家从程昀骐和白小米在培智学校里的事儿，说到两人的小时候，共同话题倒是不少，毕竟家里有个智力障碍的孩子，许多体验都是互通的。
大人们的话题，孩子们兴趣不大，白弟弟埋头吃饭，吃完了就趁机玩手机。
程昀骐和白小米就凑过去看白弟弟玩，程昀骐说：“你真厉害啊，我玩过这个游戏，第一关都打不过去。”
白小米更是什么都看不懂，就只顾着催白弟弟：“动起来，不要停下。”
白弟弟像成了个孩子王，只好无奈地表演打游戏给哥哥和哥夫看。
其实他的游戏技术也不好，毕竟是高三生，没什么机会碰手机，奈何围在他身边的是两个小傻子，一下子就被他给唬住了。
一顿饭过去，宾主尽欢，两家的妈妈出门都是搀着手腕，手拉着手走的。
程昀骐也看看白小米，偷偷去拉他的手，白小米大大方方地拉着程昀骐，走路慢慢的，脚一跷一跷的，但程昀骐会牵着他，把他牵得很稳。
三个家庭的人在饭店门口道别，程妈妈拉了个群，把七个人都加了进去。
然后白妈妈一家坐地铁回去，程爸爸和程妈妈上了自己家的车。
程昀骐和白小米和两边说了再见，也手拉着手坐公交车回家了。
那个家庭群起初不太热闹，大约有两三个月没人说话，直到白小米在里面说了一句：“你是谁？为什么在小米的手机里？我认识你吗？你是不是骗子？”
家长们看了心里都直乐，这才七嘴八舌地冒泡，在群里慢慢地聊开了。
有时候程爸爸程妈妈去出租屋做客了，就会发几张照片在群里，白妈妈有样学样，去了也会发点照片。
一来二往，群里就总有看不完的消息了。
白小米认的字很有限，经常看不懂群里的大家在说些什么，每次只好等程昀骐回家了，再急吼吼地让程昀骐给他读群里的聊天内容。
不过，有一天，程昀骐居然发现白小米的手机会自己读文字了。
他有些失落，去问白小米，为什么手机会自己说话了。
白小米高兴地说：“是爸爸给我弄的！”
白爸爸工作忙，几乎不管家里面的事情，程昀骐知道白小米说的“爸爸”是程爸爸，他就去问程爸爸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他就得知了，手机可以开盲人模式，手指点到哪里，就能读哪里，就算白小米是文盲也没关系。
最神奇的是，在可以点读之后，白小米居然学会了语音转文字。
在看到白小米发出第一行文字的时候，群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给他发了一串大拇指。
学会语音转文字，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任何进步，都值得鼓励。
出租屋也不知不觉变了点样子。
程爸爸程妈妈做客几次之后，就大手一挥，把屋里那一闪一闪的破灯、一坐就咿呀响的破床、破席梦思都给换了，连空调都给他们装了个新的。
程妈妈的病情逐渐好转了，程昀骐偶尔会带白小米去程爸爸程妈妈家住上几天。
他俩在家里的浴缸里泡澡，洗得香喷喷的，然后一起躺在程昀骐睡了好多年的大床上。
被子也是香喷喷的，床软软的、大大的。
睡在里面像睡进了云朵里，白小米喜欢得不得了。
但两个人还是住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程昀骐每次路过房产中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看上一会，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他和白小米买得起的房子。
一眨眼，又是大半年过去。
白弟弟的高考结束了，程妈妈说：“高考完哪能不出去旅游一下呢？”
于是两家人合计了一下，就决定一起自驾游了。
程妈妈程爸爸出车，一辆七人座的越野车，白爸爸是司机，可以轮换着开车。
三个娃儿坐在后排，只顾着玩儿就可以了。
出行的那天，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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