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傻子》芳草枣枣

2、第2章 白小米的妈

　　白小米的妈妈来了。

　　起因是白小米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中奖短信，白小米不认识太多字，但他会把所有短信和消息拿去给程昀骐看。

　　程昀骐读完就说：“这条是诈骗！”

　　白小米总是相信程昀骐的，可这回他却有点不舍得相信。

　　“可是……老公，说不定，是真的呢？有一百万！好多的，一定可以买房子了！应该还会剩很多的，我们就可以买个有电话的大门，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还可以买空调，天天开！”

　　程昀骐立即被说服了，他也对这笔钱心动了，于是他们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白妈妈。
　　白妈妈很快打了视频电话来：“小米，骐骐，这个是诈骗短信，不可以点开，这样，我明天来看看你们，可以吗？”

　　程昀骐和白小米当然是欢迎白妈妈的。

　　第二天，白妈妈就来了，到的时候，程昀骐已经出门送外卖去了，只有白小米一个人在家。

　　白妈妈有出入屋子的所有钥匙，可以打开群租房的大铁门，但是到了白小米和程昀骐的屋子前，她还是敲了敲门。

　　屋子里慢慢响起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白小米有点跛脚，两条腿在外观上没有毛病，但走起路来就是瘸的，是神经有问题。

　　软绵绵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谁呀？”

　　白妈妈说：“是妈妈，小米。”

　　铁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有门链，白小米露出一只眼睛，确定屋外真的是妈妈以后，高高兴兴地又关上门，解开门链，把门开大了，“妈妈。”

　　白妈妈“唉”了一声，夸他，“小米真棒，一定要确定外面的人是谁，才可以开门。”

　　白小米点点头，小声地回：“我知道的，骐骐每天回家，我都会，都会在门后面看，看到他的脸，我才会开门。”

　　白妈妈很欣慰，摸摸小米的头，她带了一些日用品和肉菜来，手里大包小包，往门口一放，地上正放着一双她的拖鞋。

　　白妈妈穿上拖鞋，笑眯眯的，“骐骐这孩子细心，给我准备拖鞋了。”

　　白小米看着地上，反应了会，才慢吞吞地说：“对哦，我已经忘记妈妈今天要来了，骐骐早上和我说过的，但是我又忘记了，拖鞋是骐骐临走前放的。”

　　白妈妈看了看白小米的桌子，10平的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桌上放着白小米做的代加工的手工品，几种零件各分成一堆，做好的成品则装在箱子里，摆放得井井有条。

　　“小米在忙工作嘛。”

　　白小米轻轻笑了，嘴巴抿起，笑出酒窝，显得干净又漂亮，甚至太漂亮了，像个天使。

　　白妈妈关上铁门，门背后用最普通的小圆磁铁贴吸了两张纸条，字写得不错，像个字迹端正的小学生写的。

　　“妈妈电话：xxxx”
　　“骐骐电话：xxxx”
　　“开门前要问是谁”

　　——两个傻宝宝，在认真地过日子。

　　白小米说：“妈妈，等下骐骐回来了，你帮我们算一下钱。”

　　程昀骐可以做三位数的简单加减法，但是更多的，他算不明白，都是白妈妈帮他们算的。

　　“好呀。”白妈妈问，“想买什么了？”
　　“房子！”
　　白妈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房子？”

　　“对呀，房子！”白小米点点头，还特意比划了下，张开双手画了个大圈，情绪难得的兴奋，“很大很大的房子！”

　　白妈妈有些紧张了，“这哪儿来的房子啊？”

　　白小米：“是骐骐拍照片，很便宜的房子，大房子，我和骐骐很快就能买，有亮亮的厕所，有三间大大的房间，没有邻居，爸爸妈妈和弟弟都能来住！”

　　他其实说不明白，只是很兴奋地嘀嘀咕咕，白妈妈听了会，也听出这个房子大概是不存在的东西，就类似小孩子说以后要给爸妈买大别墅住的童言稚语。

　　白妈妈刚刚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孩子被人骗去背贷款买房的心放了下来，她笑眯眯地应了几声，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想着等着程昀骐回来以后，再好好给两个孩子说明诈骗短信的危害，敲敲警钟。

　　不过现在没必要说这个，因为白小米不懂这些，但程昀骐能大概听懂，而白小米只要遇到事情，知道问程昀骐和家里就行了。

　　白妈妈不再想这个事儿，开始收拾带来的东西：“妈妈给你们买了菜，肉切好了，还是牛肉、鸡肉和猪肉。”

　　白小米看着白妈妈从塑料袋里拿出的一包包分装好的肉，乖乖点头。

　　他学习很慢，在培智学校的三年里，只学会了四道菜——炒青菜、炒土豆、炒肉片、番茄蛋汤。
　　至于煮面、做荷包蛋这些很基础的，白小米也会，但他不觉得这些是菜。

　　并且炒肉片这道菜，学校里教的时候，用的是五花肉，白小米就不会举一反三炒别的肉了。
　　白妈妈教了他快一年，白小米才慢慢适应了炒其他部位的猪肉片，以及鸡肉片、牛肉片……不过最多也就是肉片了，如果改成炒肉块之类的，白小米看到它们进锅，估计会手足无措到哭着给程昀骐打电话，让程昀骐回来救救他，再救救发生错误的锅子和肉块。

　　基于白小米这样不太变通的性格，白妈妈习惯不让他处理太复杂的事情，每次都把肉切配好再带来。

　　把肉送进冰箱，塑料袋底下露出一团绿色，白小米眼睛一亮，“还有豆豆！”

　　白妈妈笑笑：“对啊，小米在学炒豆角，妈妈肯定不会忘记买豆豆的，小米学得怎么样了？”

　　这下白小米被问倒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只会放进水里煮，开大火，放进水里，咕噜咕噜，煮十分钟……再后面，还是记不住，每天骐骐都陪我吃煮豆豆，不好吃，但是……煮熟了，没有拉肚子，也没有中毒，不会和骐骐一起，滴嘟滴嘟进医院，打针。”

　　白妈妈摸摸他的脑袋，头发丝软软的，像胎毛一样柔软，她把四季豆放进水槽里，利索地洗起来，轻快地说：“那很厉害了，骐骐一个菜都不会烧，你的同学们也只会烧四个菜，小米已经在学第五个了。”

　　白小米被夸得有一点点高兴，立即说：“骐骐也很厉害的！他就是力气太大了，菜会从锅里飞出去，铲子也会飞出去，所以烧菜的课，成绩不好，但是骐骐的数学好，语文也好，都是第一名！他的力气也很大，会送外卖，还会搬很重的东西，会和别人打架，会保护小米！”

　　白小米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很大，白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到白小米脸蛋粉扑扑的，每次说起程昀骐的时候，他似乎就不内向了，有些兴奋，像炫耀最好的朋友的小孩子。

　　两个孩子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白妈妈也不清楚。
　　但大家都是要过日子的，不论是智力障碍的人，还是智力障碍者的亲人。

　　白妈妈一边洗四季豆，一边温声说：“今天妈妈做炒豆豆的时候，小米再仔细看一遍，多做几次，十几，二十次，总能学会的。”

　　白小米乖乖点头：“那妈妈……做的慢一点哦，我会很仔细地看的。”

　　白妈妈笑着说：“好好好。”

　　她做得不快，不过白小米还是看得晕头转向。

　　要是妈妈也可以用进度条拖回去就好了。
　　白小米端着像魔法变出来的一样，香喷喷油亮亮的炒四季豆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

　　中午。

　　程昀骐甩着头盔，带着一身热汗，一蹦一跳地回到家门口，出租屋里的桌上已经有了三菜一汤。

　　除了炒豆角外，还有一道鸡腿，一道炒南瓜，一锅肉汤，都色香味俱全，比白小米全程用小火烧的菜看起来就诱人许多。

　　程昀骐站在门外，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白妈妈来了，家里的门就不是反锁的，程昀骐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一进屋，他立即大声地打招呼：“阿姨好！”

　　程昀骐长得周正，一米八几的身高，脊背挺直，气质齐整，乍一看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是那种被女朋友带回去见家长，家长都会喜欢的样貌。

　　白妈妈也挺喜欢程昀骐的，不内向，懂礼貌，可不是个好孩子吗。

　　白妈妈笑着说：“唉，骐骐，回来了啊。”

　　白小米更是欢喜，一见到程昀骐就轻轻软软地叫：“老公，来，吃饭了，很多！”

　　程昀骐的脸“噌”一下红了，变色很明显，当着长辈的面被白小米叫老公，他整个人烧得慌，都不敢应白小米的话，连忙低着头把门一关，又是“咚”一大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低头踢鞋子的动作更加乱七八糟。

　　白妈妈也干咳了声，脸上有一些不自在。

　　三个人挤在屋里吃饭，空间更加局促，白小米坐在床上，盘着腿，微微佝着背，是很稚气很放松的坐姿。
　　白妈妈坐在两人中间，程昀骐跑了一上午，浑身都是汗，哪怕洗过脸，身上的味道还是充斥整间屋子，白小米不介意，白妈妈也不在意。

　　毕竟白小米十几岁了还在偶尔尿裤子，尿了又憋着不敢说，得满屋子都是味，沙发椅子都湿了，白妈妈才发现，差点没把她逼疯。
　　就程昀骐身上的一点汗味，算什么。

　　一顿饭吃得热络，鸡腿是程昀骐爱吃的，南瓜是白小米爱吃的，白妈妈做菜的时候不厚此薄彼。
　　程昀骐会夹菜给白小米和白妈妈，白小米则从来不会这么做，他只会在快要吃不下的时候，抱着碗很小声地抗议：“不许给我夹菜了。”

　　饭后，白妈妈开始对两人做安全教育，又说了一遍诈骗短信的危险。

　　程昀骐听得很认真，“阿姨放心，我一定不会乱点链接，有不确定的事，就都打电话问你。”

　　白妈妈说：“唉，对的，你就打我和叔叔的电话，事情能不能做，我们看了就知道了。”

　　程昀骐乐呵呵地说：“好的，是我和小米太笨了，让阿姨担心。”

　　白妈妈：“没有的事，骐骐已经很聪明了，小米也是，都是好孩子。”

　　白小米听不懂妈妈在叽里咕噜什么，他已经开始做手工了，这个手工不难，只要把棉花填进布头里，再把布头粘到金属上就行了，白小米一天能做三四十件，一件赚五角钱，他现在每天比之前多做四件，就多赚很多很多两块钱。

　　然后，他和程昀骐就能更快买大房子了！

　　程昀骐和白妈妈聊了会，拿出手机：“阿姨，帮我和白小米算一下我们有多少钱吧。”

　　白妈妈欣然答应：“好啊，你把卡都点开，我来算。”

　　她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工具，对照着程昀骐的手机输入数字。

　　程昀骐侧过头去看，认出了计算器界面，但是白妈妈按键的动作，他跟不上，反应不过来。
　　他好像已经不会按计算器了。

　　程昀骐突然想到，要是他爸妈还在管他的话，发现他不会认计算器，估计会抄起藤条抽他。

　　程昀骐忽然有些心虚，手心里都冒了汗，他努力想要看清白妈妈的动作，但是属于计算器的记忆始终没唤醒。

　　白妈妈没两下算完了存款，把数字展示给程昀骐看，程昀骐一个数一个数地数过去，“十一万零……十一万八百九十一元三角……”

　　程昀骐数得慢，但没数错，白妈妈点点头：“嗯，对的，是打算和小米一起买什么吗？”

　　程昀骐高高兴兴，“我们要买房子！”

　　这下白妈妈真的慌了，“什么？买什么房子，哪里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