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西尔瓦》元月十七

5、各奔生死途 “你真不是

　　男人没躲，但身体在那个瞬间绷了一下，青鱼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

　　却也只有那一秒，一秒过后，男人的手扣上青鱼的后颈。那只手宽大、粗糙，虎口不偏不倚卡在青鱼颈侧。

　　青鱼寒毛直竖，多年的训练让他本能地警觉抗拒，揪着男人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一把，男人扶了下椅背稳住身形，顺势更深地压进来。

　　两人唇齿间密不透风，青鱼找不到换气的空隙，便一口咬下去，可男人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青鱼瞪开眼，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从始至终都在注视他。

　　他心口一跳，一把将人推开。

　　男人退了回去，靠在驾驶座上慢条斯理抽着烟。橘色烟头在阴影里忽明忽暗，白雾顺着呼吸缓缓淌出来，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青鱼喉结滚了滚，强行别开视线。他把车窗完全打开，被湿冷空气包裹住的一刻，心跳的频率才逐渐降下去。

　　老实说，刚才的行为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会主动亲吻别人，而且对方还是只相处两天的陌生男人，是敌是友都不清楚。

　　桐生敬司是个“严父”，从小到大对他流露出的感情十分克制，不像别的父亲一样夸他，更不会拥抱和牵手。他被这样的父亲养大，理应是个内敛的人。

　　思绪刚刚飘远，窗户就被关上了。青鱼不满地回头：“这位先生原来体虚吗。”

　　“退烧药有限，别作。”男人脱下一件长袖扔给他，“我的车上不留废物。”

　　“哦。”青鱼发觉男人和桐生敬司关心人的方式有点像，胆子更大了，“关心我就好好说嘛，帅哥讲情话更打动人心呢。”

　　男人不喜欢听这些，把不知第几根烟扔到窗外，留下一条窗户缝，放到座椅开始休息。青鱼盖上男人的长袖，打高暖风，也渐渐睡了过去。

　　半夜，猫爬到青鱼身上。

　　猫看着小，当它站在胸口时，爪子像撑天柱一般，沉重有力地要往人皮肤里钻下去。青鱼烦得紧，提溜着后颈把它扔到旁边。

　　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猫不管这些，趴在男人胸口打呼噜。以男人的警觉程度，一定早就醒来了，此刻却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青鱼憋笑憋得难受。

　　*

　　车子一阵轻微震感，青鱼猛地惊醒。

　　早上六点多，雨早就停了，外面天光大亮，空气比昨天又冷上几分。他下车伸了个懒腰，就见男人躺在车底。

　　青鱼眯着眼睛欣赏一会儿，问道：“车坏了？”

　　“线路泡水了。”男人滑出半个身子，“扳手。”

　　青鱼下意识捡起地上的工具递过去。指尖碰到男人掌心，他骤然回神——该为难一下这个人的。

　　男人三两下修好车，拿后备箱的矿泉水洗手。青鱼撇嘴：“这都不够给人喝的，你还浪费。”

　　“今天能到下一个服务区。”男人洗了把脸，将水桶拎给他，“洗洗。”

　　青鱼没跟男人客气。有水喝，两个人一起喝，没水喝，他就敲晕男人开车走，断没有让那人独自享用的道理。

　　临走前，青鱼把昨晚吃完的空罐头归拢到一起，烧掉上面的标签。猫已经把罐头盒舔得像新的一样，他再用棒球棍砸扁，就完全看不出食用时间了。

　　把垃圾分散着扔进荒草丛，他们继续赶路。

　　那张复古情歌的碟片来来回回播放了好几遍，青鱼连歌曲顺序都记下来了，他听得耳朵起茧子，“啪”地关上音响。

　　男人又给摁开了。

　　青鱼扬着眼尾问：“你不是怎么都行吗，今天有要求了？”

　　“比听你说话好。”男人居然怼回来了。

　　“啧啧，怎么感觉你不一样了。”青鱼坏笑着问，“不会以为跟我是情侣了吧？”

　　男人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鱼心情大好，把猫抓到腿上玩，对着它唱情歌。大概不好听，但猫是个情绪稳定的猫，只是把尾巴垂在他小腿附近轻轻地扫。

　　他忽然觉得这种生物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喂。”青鱼把猫尾巴绕在手腕上，“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不许叫‘猫’。”

　　“我不知道。”男人回答得干脆。

　　青鱼戳穿：“你其实根本没在想吧。”

　　“对。”男人实话实说，“我不会取名。”

　　“行吧。”和猫四目相对，青鱼灵光一闪，“那叫资本家吧。”

　　“为什么？”

　　“太黑了嘛。”他戳猫的脑袋，“资本家，资本家。”

　　猫耳朵动了动：“喵~”

　　日头高悬，车里被晒得暖融融的。雨天残留的潮气一点点散干净，储物格里放着早上没吃完的罐头，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青鱼很久没觉得像现在这样快乐了。

　　“喂。”

　　男人看他：“又怎么了？”

　　“你叫什么？”他忍不住问了一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多难听啊。”

　　男人沉吟片刻，说：“苍鹭。”

　　青鱼松了口气，庆幸男人没告诉他真名：“你叫我青鱼吧。”

　　“鱼？”

　　“对啊。”

　　苍鹭蓦地转过身：“有首诗叫飞鸟与鱼吗？”

　　青鱼从那眼神中瞧出一股求知欲，虽然跟苍鹭的气质不符，甚至有些傻，但他没有嘲笑。

　　“没有这首诗。”青鱼认真解释说，“你读到的小报也许说这是泰戈尔写的——”

　　苍鹭点头。

　　青鱼笑道：“它首次出现是在阳明医学院的BBS的接龙游戏上，收尾的一句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飞鸟与鱼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唔。”苍鹭左手往口袋里掏，又很遗憾地收回去，“我的笔和本掉在半路了。”

　　青鱼这会儿真有点憋不住笑了：“干嘛？你还要记笔记？”

　　“我没上过学。”苍鹭的声音有些沉闷，“很小的时候就出来——跑长途了。”

　　“哦，家庭条件不好啊。”青鱼顺着谎话往下说，“没事，有挺多成人学校的，收费也不贵，你多跑几趟长途就赚够了。”

　　“但愿。”苍鹭说。

　　车里气氛不大好，青鱼找了几个话题聊，但苍鹭话很少，大部分都是青鱼跟猫自娱自乐。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青鱼累了，哀怨地望着前面。

　　“你真不是一个好的旅伴。”

　　“唔。”苍鹭回应道。

　　*

　　如苍鹭所说，临近傍晚，他们到达了奥利沃服务区。

　　主体建筑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巨大的红底招牌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远处山坡种着橄榄树，细长柏木沿田埂矗立，整个服务区像是被嵌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上。

　　刚一下车，青鱼就闻到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他拎着猫走过去，却在门口看见“禁止宠物”的牌子。

　　资本家在他怀里“喵”了一嗓子，他耸耸肩：“不让你进呢。”随后冷酷地把它送回车里。

　　苍鹭目睹了全过程：“没想到你是守规矩的人。”

　　“那是你眼拙。”青鱼推开餐厅门，“我可是好人。”

　　实际是他嫌麻烦不想带猫。

　　这个时间餐厅几乎坐满了人，青鱼有些抵触，人多的地方总让他有种会出事的错觉。但一想到苍鹭百分百会嘲笑，他咬着牙踏了进去。

　　找到一处角落的位置，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全餐厅的人，大部分是游客、过路的土著，以及跑长途的司机。

　　扫了一圈，他盯着靠窗那桌的男人看。

　　男人目测二十五岁，工装衬衫，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底下是战术裤和黑靴。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脖子。桌上只有一杯水，不知是吃完了还是等上菜。

　　看不见面部特征，从身材上也分不出种族。正要多看几眼，他被苍鹭打断去点餐。青鱼对西尔瓦的食物不感兴趣，跟苍鹭一样，点了一份咖啡和帕尼尼。

　　等上菜的时候，他掏出口袋里十几欧小声嘀咕：“够咱俩用吗？”

　　“不用花钱。”苍鹭说得很自然。

　　青鱼却有些心虚。

　　耀世做生意游走在法律的边缘，社会名声不怎么好，但桐生敬司是个正直的人。别人看见他，会觉得这是哪所高校的教授。但就是这么儒雅的人，能在几秒之内要了人的命。

　　在敬司手里长大的孩子至少是有底线的。

　　于是青鱼抻出一欧放在桌上：“还是给一点吧。”

　　苍鹭从鼻腔中溢出一声轻笑：“随便。”

　　青鱼实在是饿，也顾不上吃相如何了，抓着帕尼尼吃出了饭团的感觉。火急火燎地把食物吞进肚子里，他才有心思欣赏窗外的风景。

　　外面停车场宽阔，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火车和私家车，公路车流络绎不绝，风里也带着干燥的乡土气。

　　他刚要笑苍鹭吃东西磨磨唧唧，就瞄见靠窗那桌的男人端起了手机。屏幕是黑的，正好对着他。而他也从屏幕里窥见男人的脸，典型的东方人的脸。

　　青鱼心里咯噔一下，那人是眼线。

　　手指轻敲桌面，他站起来走到苍鹭身边，弯腰亲苍鹭的脸颊，亲昵道：“哈尼，我去卫生间。”

　　苍鹭小臂起了一层疙瘩，面无表情应道：“嗯。”

　　离桌时，那人迅速看一眼苍鹭，没追上来——应该是觉得苍鹭是他的同伴，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青鱼确实是想拿苍鹭当障眼法。等那人发现不对劲时，他早就跑没影了。穿过走廊，青鱼闪进员工休息室，这里应该有一道后门直通停车场。

　　他得把车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