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西尔瓦》元月十七

4、烟草味的吻 “我说，其

　　青鱼根据经验，判断自己至少烧到三十八度了。

　　车上暖风开的足，男人热得汗流浃背，脸颊也被蒸得白里透粉，脱掉战术马甲和一件长袖，只剩一件黑色短袖。

　　那轮廓凌厉的臂膀和紧实的胸腹线条，是青鱼最想练成的身材，眼下，他却毫无欣赏的心情。

　　冷意一个劲从骨头缝往外钻，他无力地歪在车门上。车轮偶尔轧过大块的石子，他的脑袋就和玻璃发出“砰”的撞响。

　　窗外景色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路边那些枯树被雨水洗得发黑，从眼前掠过去，像一群站在荒地上的死人。

　　颠簸的车、陌生的伴、淘气的猫、追杀的人……高热烧得他头脑发沉，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无家可归”。

　　早先青鱼外出执行任务，收到桐生敬司死讯的时候，内心并无波动。他想到无非是：换老大了，耀世的规矩要改了。

　　从外地赶回家的路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同行的几个朋友悄悄议论他冷血。

　　耀世的人都知道桐生敬司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养大，让他跟桐生凛在一个桌上吃饭、读同一所学校，除了不能跟桐生凛一起叫那个女人“妈妈”，什么好处都给他享受了。

　　但他对桐生敬司的死并非完全没反应。他打算杀了桐生凛报仇。

　　桐生凛总觉得他是敬司的情人。这太荒诞了，他和桐生凛差不多年纪，敬司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小孩子。

　　非要说的话，私生子还有点可信度。毕竟在大家眼里，他是“空降”到桐生家的小孩，跟那个国家的人一样黑发黑瞳，想歪了也无可厚非。

　　这些年来，青鱼一直被那对母子提防，看那些算计的嘴脸，他就觉得可笑。还是那句话，他效忠的是桐生敬司这个人，不是耀世。他对组织没有兴趣。

　　然而桐生凛近几年羽翼渐丰，还是杀了桐生敬司。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青鱼将裤腿的破口撕大些。碘伏只剩半瓶，他抠搜地淋在伤口上，用仅剩的两卷纱布包扎。

　　刚才在暴雨里打了一架，后来又被默许坐进副驾驶，他心里就莫名有种“他们建立了某种信任”的错觉。

　　不信任也没辙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睡一觉恢复体力。

　　*

　　不知过了多久，青鱼被一道雷惊醒。车里温度升起来了，玻璃上蒙着一层雾。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冷风见缝插针地吹进来。

　　雨势没有转小的迹象，公路上积水了。接连两辆货车飞驰而过，溅起来的水幕尽数泼到他们车上，车身在水的冲力下走出了蛇形。

　　蹭去玻璃上的水汽，青鱼撑着下巴望出去。路边田地都下涝了，几乎找不见残留的麦茬……等等？

　　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是昨天路过的田埂？”

　　“对。”男人回答。

　　青鱼眯了下眼：“你往哪开？”

　　“镇上。”

　　“回去干嘛？”坐起来的动作太快，他眼前黑了一瞬，“天还没黑，你疯了？”

　　男人又装聋作哑。

　　“你知道镇上白天有多少人吗？”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青鱼的声音却因为高烧显得很虚，“现在回去，我很容易被蹲到！”

　　男人指他的腿：“你需要医生。”

　　“我不需要！”他几乎吼出来。

　　昨晚他都不敢在镇子里休息，如今却要因为腿上的伤，冒着雨冒着风险返回去？

　　他不禁生出某种阴谋论。这个人是桐生凛的奸细，先救他、博取他的信任，把档案骗到手之后，就把行踪汇报给桐生凛收网。

　　心中冷哼，他掏出枪顶在男人太阳穴：“你到底是谁。”

　　“我不想跟你吵，”男人像是笃定他不会开枪，“你伤口感染很严重，难道你想死？”

　　“我当然不想死。”

　　“那你——”

　　“正因为不想死，我才不能回去。”车里闷得慌，他收了枪降下车窗，“那是附近唯一一个镇，他们一天一夜没有追上来，很可能在镇上蹲守。”

　　男人摇摇头：“你在赌自己命硬。”

　　“差不多吧。”青鱼把好腿搭在中控台上，“我宁愿死，也不回去——”男人的枪顶在他太阳穴。

　　“那你现在死。”男人说。

　　青鱼愣在那儿，额头滚下一滴汗，旋即笑道：“你关心我啊。”

　　“我没那么好心。”车子还在暴雨中前行，男人却定定看着他，“不好好活别占我的车。”

　　“什么时候成你的车了，这不是咱们的车吗。”青鱼用两根手指压下男人的枪，
　　“这位先生，你的耐心比我的耳洞还小。”

　　男人望着他耳骨上的蓝宝石耳钉，手腕翻转，果决砸向他后颈。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座椅上。

　　*

　　再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子停在一片废弃仓库区，几栋矮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老旧的菲亚特毫无密闭性可言，土腥气无孔不入。暖风又被打开了，闷出一股难闻的旧皮革味，闻起来格外压抑。

　　青鱼揉了揉后颈，昏迷前的记忆涌上来，他气得两眼冒火：“我杀了你。”

　　“老实点。”男人握住他的手腕扔回去，“没看见我在包扎？”

　　青鱼这才发觉两人暧昧的姿势。他靠车门侧坐，右腿伸过去搭在男人腿上，男人口中叼着一支烟，正往他腿上缠纱布。

　　盯着那一点点火光，青鱼羞红了脸。

　　男人往窗外弹烟灰，从后座拎来一个塑料袋：“吃饱饭，把药吃了。”

　　“饭？”青鱼眼睛亮了一下，兴冲冲伸手进去扒拉。

　　午餐肉罐头，沙丁鱼罐头，蔬菜罐头，汤罐头，炖牛肉罐头，鸡胸肉土豆泥罐头，水果罐头……

　　他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给猫买的？”

　　“猫也可以吃。”

　　青鱼挑出沙丁鱼罐头，启开嗅了嗅，还行。吃了一口，他意识到不对：“你抢了超市和药店？”

　　“没有。”男人的语调平淡无波，“我跟他们商量了一下，他们就送给我了。”

　　“哦，商量。”火光映在男人腰间的枪上，青鱼笑得戏谑，“这位先生果真讲道理、有底线。”

　　男人撩起眼皮瞥他，呼出一口烟雾，继续给他包扎。

　　他视线落在男人手上，同样是条状纱布，在男人手里就变的服帖规整，一片压着一片，密密匝匝绕在他大腿上。

　　男人为了方便包扎，把他的裤子扯开一个洞，手指不时碰到腿侧皮肤，烫得他不大舒服，像被猫尾巴扫过一样。

　　他掩饰地清了清嗓：“你还挺厉害嘛。”

　　“还行。”

　　青鱼讨了个没趣，漫无目的地在塑料袋里翻腾，竟从最底下拎出一枝玫瑰：“你买的？”

　　“花店的处理货。”男人说。

　　“处理货应该在垃圾桶，怎么在你袋子里？”青鱼坏笑着凑近，“是人家小姑娘送你的，还是你偷偷捡出来的？”

　　烟雾中，男人虚起眼：“再打探我的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喂猫。”

　　黑猫正在后面舔剩下的罐头，闻言“喵”了一声。

　　青鱼看着黑猫，笑眯眯地指桑骂槐：“我以为，像你这样皮毛长得油光水滑的漂亮绅士，不会讲那些粗鄙的话。”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烟，一小撮烟灰落到青鱼腿上，他被烫得动了下，闭嘴了。

　　猫舔净罐头盒，跳到中控台上梳理毛发。雨越下越大，泥点溅满前挡风玻璃，猫被两根雨刷器吸引，脑袋跟着来回摆。

　　“喂。”青鱼开口。

　　烟蒂火星跳亮，男人抬头看他。

　　“为什么救我呀？”

　　男人毫不避讳：“留着你有用。”

　　“什么用？”青鱼抿起嘴巴笑，“不会要我给你挡枪吧？”

　　“看你会说话，”男人没好气道，“留着听个响儿。”

　　“哈哈。”青鱼笑起来，“好嘛好嘛，那我多陪你说说话，这不是难事。”

　　男人不再言语，青鱼无所事事，打量起周边地势。这片空地应该鲜有人来，荒草长了遍地，这会儿都被大雨浇趴下去了。

　　看着看着，他想起敬司坟前那束花。

　　那日他精心挑选九支剑兰，搭配白菊和尤里加叶，巨大一束花很是养眼，但实在太贵了。他向墓碑上的人抱怨。

　　那人笑得儒雅谦和，仿佛在回话：“难得你送我花，贵就贵吧。”

　　青鱼有些鼻酸，把落在袋子里的花瓣拢到一起，拨弄□□上的价签：“这花也太贵了。”

　　男人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如果我死了，用野草祭奠就好了。”青鱼说，“别浪费那么好的花。”

　　男人弹掉烟灰，在纱布末端系了个蝴蝶结：“把药吃了。”

　　于是青鱼在男人的注视下，干吞一片消炎退烧药。

　　“我说，其实你不想我死吧？”青鱼揉着喉咙缓解不适，指指那一大包物资，“镇子这么偏，这些药可不好弄到。”

　　男人终于正眼看他，但依旧沉默，朝他吐了个烟圈。车里又闷又潮，那双眼睛像黑暗中封冻的冰湖。

　　他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了。

　　视线掠过男人紧绷的胸腹，青鱼揪住他的衣领，在汽油味和廉价烟草味中和他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