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朱提》清霜绪云

1、第 1 章 我

　　我是云南昭，今年六岁。
　　蜀地的冬天冷，寒气钻骨头。灰蒙蒙的山雾贴着地面爬，缠在青山腰上，散不开。
　　草木枯光了，鸟兽不见影子，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风扫过茅草屋顶，沙沙响。
　　阿爹指那个石屋说过，这是我们旁支的居住地。
　　石屋挤在半山腰，屋顶盖着一层白霜，山风一吹，整座山都在抖。
　　离阿娘说的测灵还有三天。
　　我缩在被窝里，鼻尖冻得冰凉，不想爬起来。被褥里填的是干茅草，硬邦邦的，好在阿娘昨夜往我脚边塞了个装热水的陶壶，到今早，还留着一点温。
　　我蜷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窗纸上冻出来的冰花。
　　冰花缠成乱糟糟一团，细纹路像野草，大片发白的地方，像阿娘藏在灶台后头那罐霜糖。光透过来，边角泛着淡淡的青。
　　我伸出食指，隔着空气描了两下。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阿娘。她总是起得最早。
　　我把被子往上扯，只露一双眼睛，静静听。陶罐轻轻磕在石头灶上，跟着火折子“噗”地一声燃起来，柴火噼啪响，隐约听见米粒滑进锅里。
　　没多久，一股混着姜味的粥香飘进来，暖融融的，压下屋里的冷。
　　门帘掀开一条缝。阿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粥。
　　“醒了？”她压着声音说话，“醒就起来，今天日头好，把你的厚袄拿出去晒晒。”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阿娘把粥碗搁在床边的小木几上，伸手替我捋开挡脸的碎发。
　　她指尖带着灶火的暖意，擦过我的脸颊，我闻见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里切了干姜，撒了一点点盐，暖意慢慢落到肚子里。
　　“阿娘，”我小声问，“阿爹呢？”
　　“天没亮就上山了。”阿娘坐在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缝旧短褐，一针一针，缝得密密实实，“去瞧瞧前几天下的套子。运气好，封山前还能捡些山货。”
　　我嘴里含着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上次阿爹逮的那只兔子，肥得很！”
　　阿娘笑了，青绿的眼睛弯起来：“你倒是只记着吃。”
　　“我还记得那兔子跑得飞快，阿爹说它自己撞晕在树桩上，送上门的。”我认真地说，“阿娘，那棵树桩是不是有灵性？”
　　阿娘没有接我的话。她伸手擦掉我嘴角沾着的粥粒。
　　缝衣服的针尖猛地一顿，扎到了她的指腹。她飞快抿了抿嘴唇，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阿爹就爱往深山里钻。旁人寻不到的东西，偏偏总能被他遇上。”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粥里的姜丝辣了一下舌头。
　　去年冬天，阿爹拎回来一头小鹿。别家好久才能打到一只瘦兔子。阿爹把鹿肉分给族里的老人，自己家留得最少。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谁掐断了。阿娘的手停了停，侧耳听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那时候想，阿爹真厉害。
　　现在也想。
　　碗底还剩最后一口粥，我端起来喝干净，抬头看见阿娘还在缝那件短褐。针脚歪了一处，她没拆，直接跳过去接着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