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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唐弥 有那么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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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
“昨天回去之后,我搜索本地新闻,然后四处转了转,发现城内巡警出现的次数确实有所增加,虽然他们看上去只是例行公事。”墨兰提到,“花原城的治安一向很好,多年来从没出过什么大事。老实说,我觉得这里大部分人早已失去了警惕心,对危险的感知也很迟钝。”
花原城的生活节奏很慢。
或许是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这里风景宜人,四季常春,到处是花团锦簇。仅凭花卉贸易的收入就足够供养这座边陲小城。
这样子说来,闻人遇也感觉到,这座城市的上空的确弥漫着某种惰性气息。
很适合养老。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认为这没什么不好。
“说起这个,我记得你住在鸢尾巷一带。”墨兰记性很好,她做过很多调查,“大约七八年前,那边曾经发生过火灾。听说烧死了好几个人。”这在当时也算是个大新闻。
“有这回事吗?”
闻人遇反而没太大印象。那段时间他终日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嗯。”
见他面露茫然之色,墨兰换了个话题。她凑近,放低了声音,秘密似的切切地说:
“闻人遇,你奇迹般死而复生。我想再没人能有你这样的经历。再没人能比你更清楚——你说,人死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灵魂?
无栖曾说过,她栖身于他的灵魂。
那么应当是有的。但在此刻,该如何回答墨兰为好呢?他在极短的踌躇中,突然瞥见她的眼神,立时如背生芒刺。
“我不知道。”他下意识说。
他回想起两次濒死的经历,都能感觉到生命力如流水般逝去。接着,一种可怖的黑暗降临。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将要落了进去。
于是,他又鬼使神差地补充道:
“——也许有吧。”
墨兰的眼睛亮了一刹。她说:“在很多典籍里,灵魂都被视为生命的本质,承载着人类全部的记忆和情感。许多人认为,肉身只是临时的容器,灵魂才是不朽的,可以通过轮回获得新生。”
闻人遇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无栖的肉身似乎介于虚实之间。这会不会与她“栖身于灵魂”有一定的联系呢?
墨兰的话极大地启发了他的灵感。
……
时间走到下午。
班主任当堂宣布了一件大事:学校即将放三天高考假。假期间学生自行在家复习。校内要布置考场。
这是全校性的假期。
这意味着唐弥也会放假。而他们此时甚至还不知道她的住所。
“时间很紧迫,希望今天下午就摸清她住哪儿。最好能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
“听起来有点怪。”闻人遇说。
“如果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你会怎么想?”
“嗯……我会觉得这人一定是疯了。”
“就是如此。”
他不由得设想了一下整个场景,瞬间被说服了。他挎着书包,追在墨兰身后。
两人越过人潮,溜进凉亭里。
这个位置正对着高二年级的教学楼,而且距离校门口很近,是放学的必经之路。
“别这样看我,想问什么就问。”
“你看起来好像很熟练。”
墨兰沉默片刻。“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注意把控距离,别跟丢了。”
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闻人遇难得明智地没有问出口,随声附和道:“希望她还没走。”话是这么说,他来回踱步,不时朝外张望。
蚊子在他手臂上咬出好几个包。又红又痒。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忧虑起来:
如果她已经走了怎么办?又或者她叫什么事情给拖住了。退一万步来讲,她会不会从学校后门离开呢?这概率虽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闻人遇突然发现,他不擅长等待。
胡思乱想间,墨兰突然说:“快看!她出来了。”
他蓦地回神。人潮中,那头莓红色的长发十分惹眼,绝无可能认错。唐弥垂着头,步履缓慢。
“走,跟上去。”
两人眼见着唐弥离开学校,穿越马路,沿着便道,路过热闹的商业街,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清河岸边。
此时约莫下午五点半,烈日的余温尚未散去。人迹寥寥。步道旁的蓝花楹开得如火如荼,满树蓝紫,如云似霞,倒映水面,迎风而摇曳。
她将胳膊搭在石栏上,专注地望着底下流淌着的锈绿的湖水。
“奇怪。”
“什么?”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闻言看去,这个视角刚好能看清唐弥的半张脸。流云恰在此时飘过来,给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闻人遇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待他细想,忽听墨兰说:“这是个接近她的好机会……你去吧,我觉得你比我合适。”
他轻轻尖叫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不行的。”
“你可以,我相信你。”
两人经过好一番拉扯。
无奈之下,闻人遇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慢吞吞地走近唐弥,脑海中思绪万千,然后——佯装无意,打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真的不会搭讪啊救命!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墨兰。
“怎么办?”
“你在干嘛?”
“……我不敢。”
“快点,不要浪费时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用唇语无声交流。
好吧,无论如何,先说句“你好”是不会错的,顾不得许多了!
正当他鼓起勇气再次走上前时,唐弥发觉了他的动作,回过头来,快速地瞟了他一眼,随后匆匆从他身旁离去,没给他任何搭话的机会。
闻人遇愣住,下意识追了上去。
似乎察觉到他的尾随,唐弥加快了脚步。她越过大桥,来到旧城区的街道上。那些陈旧的楼房在不远处挤挨在一起,密切地注视着他们。
她猛然停下,握紧拳头,转过身来,脸上略带戒备之色: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闻人遇满头大汗。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被当成变态了?
“不好意思,其实我……”
“闻人遇!”
一声疾呼打断他的话,是墨兰追了上来。她呼吸急促,站在闻人遇身侧,对唐弥解释道:
“不好意思,同学,我们看你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一个人站在河边,神情有些不对劲,担心你做傻事,所以才悄悄跟在后头。实在抱歉。”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唐弥的表情。
闻人遇也回过味来,补充道:“对,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墨兰抽空瞥了他一眼。
唐弥神色微变,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但她很快回过神,睫毛轻颤,低声道:
“……这样啊,还有事吗?我要回家了。”
“没有没有。”闻人遇连忙摆手。
唐弥最后望了他一眼,点头离开。身影消失在鸢尾巷中。看来她就住在某一栋单元楼里。
竟然就这样轻易糊弄过去了。
闻人遇松了一口气,咕哝道:“没想到她跟我住得还挺近的。”
“你和她以前认识吗?”墨兰突然问。
“当然不,”闻人遇惊讶道,“你怎么这样问?”他确信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唐弥。
墨兰迟疑道:
“她看你时,在你身上多停留了好几秒。总觉得有点……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
唐弥打开灯,昏黄的光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客厅。
男人躺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衰老的面庞显出烂肉的颜色。
她沉默地跨过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去厨房淘米做饭,全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饭蒸好了。
她关了火,将剩菜盛进碟里,在厨房的小凳上坐着发呆。
客厅传来男人沉重的鼾声。
她一向听惯了这声音,可不知为何,今天却变得格外难以忍受。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心仿佛正被无形的灶火煎烤。
她不可抑制地站了起来,走到男人面前,叫他:“爸爸,起来吃饭了。”
她接连唤了好几声,瞟了眼墙上的挂钟。男人迟钝地转动眼珠,意识逐渐苏醒。他睁开混浊的双眼,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酒……”
“没有了,已经喝完了。”她忍耐地说。
男人按着头痛欲裂的太阳穴,一时没说话。唐弥也不管他,径自把饭菜端出来,坐下吃饭。
“现在几点了?”男人呆滞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像一把钝刀。
她知道他正在观察她的反应,所以没有抬头,只是用平淡的语调答道:“七点四十。”
“你今天似乎回来得晚了点儿。”
“要放三天高考假,我先在学校里把作业写完了。”
男人哼了一声,莫名道:“高考……对,你明年也要高考了吧。”
唐弥机械地咀嚼着,假装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两人都没再说话。
饭后,男人又回到卧室里呼呼大睡。
唐弥熟练地收拾残局。有那么一瞬间,在她路过那扇紧闭的门时,她真希望他永远不要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