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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婚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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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成片的住宅区,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落下细碎枯叶。车厢里安静,只有车载音乐放着很低缓的纯音乐。
苏逾安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脑子里反复回放宴会厅的画面。陆砚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还有少年时老巷的青石板、院墙的三角梅,大雨夜里那道模糊的背影,一幕幕交替盘旋。
“在想什么?”顾景昭的声音打破沉默。
苏逾安回过神,收敛好纷乱心绪,转头看向他。
顾景昭握着方向盘,侧脸柔和,待人向来尊重,不会追着刨根问底。可今晚,苏逾安能感觉到他藏起来的疑惑。
“没什么,酒会人太多,有点累。”她轻声应答。
这话算是半分真话。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周旋应酬本就耗神,真正耗尽心神的,是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顾景昭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开口:“刚刚那位陆砚,最近在港城风头很盛。圈子里传闻他起家很苦,早年家里出过大变故。”
苏逾安心口微微一紧,原来连顾景昭也听过这些零碎传闻。
“嗯,略有耳闻。”她避开深入这个话题。
轿车停在苏家别墅门外。铁栅栏内庭院的路灯亮着,能看见院子里母亲栽种的月季。
顾景昭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她:“婚纱试穿定在周四下午,我已经跟工作室约好时间。要是工作忙抽不开身,我们也可以往后调。”
提起订婚的琐事,沉甸甸的现实又压回苏逾安肩头。三十八天之后,她就要和眼前这个温厚可靠的男人定下一生。请柬陆续寄出,亲友全都知晓,两家长辈投入大量心力,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喜事。
“我有空,周四我会过去。”苏逾安点头。
“早点休息。”顾景昭看向她,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逾安,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很温和,却带着一层试探。苏逾安心头泛起浅浅的愧疚,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推开车门下车。
看着轿车驶离视线,她才转身走进院子。
客厅灯火通明,苏母正坐在沙发核对纸质的伴手礼名单,桌上摊着厚厚的样本礼盒。
“回来了?酒会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一些有用的甲方?”苏母抬眼看她。
“还行,见了不少人。”苏逾安把包放在玄关柜,脱下高跟鞋,浑身疲惫地坐到沙发一角。
“刚刚景昭送你回来的?”
“嗯。”
苏母手里的笔不停,一边勾画名单,一边絮絮叮嘱:“周四试婚纱你可别走神,这是大事。景昭这孩子各方面挑不出毛病,多少人羡慕你的缘分。女孩子一辈子,安稳最重要。”
话里的潜台词苏逾安听得懂。母亲吃过生活的苦,见过跌落谷底的家庭,打心底恐惧颠沛流离。当年陆家出事之后,母亲无数次拿陆家的遭遇告诫她,不要被少年的好感迷惑。
苏逾安指尖摩挲沙发布料,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累坏了?”苏母察觉到女儿的沉默,抬眸打量她的脸色,“脸色看着不太好,酒会上应酬太累?”
“就是有点乏,我先上楼洗澡。”苏逾安不想聊下去,起身走上二楼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客厅的灯光与说话声,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秋夜微凉的风钻进来。书桌一角摆着一本旧速写本,是她少年时期的东西,搬家的时候舍不得丢,一直收在这里。
她伸手抽出来,封面已经泛黄磨损。一页页翻过,大多是港城南老巷的速写,老木屋的飞檐,斑驳砖墙,巷口老槐树。翻到中间,有一张潦草的人物侧影,少年人靠在院墙,望向 巷口,笔触青涩。
那是陆砚。
八年前,她偷偷画下的。
当年陆家出事之后,父母看见过这本速写,大发雷霆,她便把本子压进抽屉深处,很多年没有翻开。今晚重逢,再看见这张速写,心口酸涩翻涌。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份懵懂情愫早就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点怀旧。可真正见到活生生的陆砚,才明白有些记忆只是被刻意掩埋,并没有消失。
手机震动,是合伙人周曼发来微信。
逾安,今晚酒会见到陆砚,他手上那个老城更新大项目,正在公开招标。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事务所一定要争取。我已经把咱们过往项目作品集整理完毕,下周可以递交投标资料。
苏逾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整个人僵住。
陆砚,是那个重大老城改造项目的甲方负责人。
命运好像在故意捉弄她。
如果参与投标,后续就要反复开会、实地勘测、对接方案,无可避免要频繁和陆砚打交道。
可这个项目对他们小事务所意义太重。事务所成立时间不长,团队十几个人,所有人埋头做设计,急需一个标杆项目站稳脚跟。若是主动放弃,辜负整个团队长久的准备与付出。
私人情绪,不能绑架整个团队的前途。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迟迟打不出回复。
一夜浅眠。
第二天一早到事务所,办公室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会议室白板贴满老城片区的老照片,团队成员围着桌子讨论投标思路。
周曼看见苏逾安进来,立刻招手叫她进会议室。
“快来,我们梳理投标方案。老城片区保留老建筑肌理,做新旧融合,刚好是你最擅长的方向,这个项目非你不可。”
同事们七嘴八舌,对这个项目满怀期待。
“听说陆总本人十分看重设计质感,不喜欢一味追求商业化的流水线方案。”
“要是能中标,我们事务所直接上一个台阶。”
所有人眼里都是憧憬。苏逾安环顾一圈同事热切的脸,那些想要开口说“我有私人顾虑”的话,全部咽回肚子。
她不能说,甲方负责人,是自己年少时期的旧识。说出来,只会引来无数揣测闲话,甚至会有人怀疑她想靠私人关系拿项目。
“好,我牵头深化这一套设计方案。”苏逾安最终应下。
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
整整一周,她埋在海量资料里。翻阅老城区历史档案,绘制草图,开会头脑风暴。可只要闲下来,陆砚的模样就会闯入脑海。周四的婚纱试穿也如约而至。
婚纱工作室明亮柔和,一排排洁白婚纱垂落。顾景昭准时赴约,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区等候。
苏逾安换上第一件婚纱站在落地镜前。蕾丝裙摆铺落一地,镜中的女孩容貌清丽,本该是满心欢喜的时刻,她心底却空落落。
“很好看。”顾景昭走过来,目光温和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很适合你。”
工作人员在一旁笑着恭维,说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苏逾安扯出笑意,可笑容浮在表面。镜子里映出自己,穿着象征婚约的白纱,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八年前老巷的画面。
试纱结束,顾景昭送她回事务所。临走之前,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逾安,这几天你总是心不在焉。”
苏逾安心头一颤。
“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顾景昭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只有难过,“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建立在你的勉强之上。”
直面这句问话,苏逾安一时语塞。
她没有办法把前尘往事全盘托出。一旦说出口,现在所有平静都会彻底打碎。
“只是最近项目投标压力大,有点焦虑。” 她只能再次用工作当做借口,“别多想。”
顾景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叹气。
“希望真的只是这样。”
告别顾景昭回到事务所,周曼告诉她,投标资料递交时间已经截止,甲方通知,三天之后进行现场投标评审会。
而评审会的主评委,就是陆砚。
夜色降临,事务所其他人陆续下班离开,只剩苏逾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对着铺满桌面的图纸。窗外城市万家灯火,她盯着图纸上老城街巷的轮廓,心绪纷乱。
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有空吗?有些过去的事,想和你聊一聊。
陆砚。
看到发信人名字的瞬间,苏逾安手指猛地收紧。
时隔八年,他主动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