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港城的秋
...
-
滨江国际酒店宴会厅灯火如海,水晶吊灯垂落万千碎光,衣香鬓影在鎏金灯光里来回流动。空气中浮动香槟、高级香水与冷调雪茄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这是本地秋季规格颇高的一场商业酒会。
苏逾安端着一杯无酒精气泡酒,站在稍靠外侧的立柱边上。
一身米杏色垂感长裙,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只留两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作为一间小型设计事务所的主力设计师,她是跟着合伙人周姐过来应酬。今晚的目的,是多认识几位地产行业甲方,为事务所争取更多潜在项目机会。
手机在手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逾安,婚纱的样衣我和景昭妈妈看过了,款式很合适,下周抽空你再去试一遍。订婚伴手礼的名单我整理好了,晚上回家你核对一下。
苏逾安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个“知道”。
距离她和顾景昭的订婚仪式,还有三十八天。
这桩婚事,是两家长辈很早就有意撮合。顾家家世稳妥,顾景昭本人性格温和通透,受过良好教育,待人处事周到得体。认识两年,他待她始终体贴尊重,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边所有的人,包括父母、亲戚、朋友,都告诉她,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婚事。
没有撕心裂肺的热恋,但是安稳、体面,往后一生可以过得平顺无忧。苏逾安也慢慢说服自己,或许成年人的婚姻,本就不必非要执着于年少时那种滚烫汹涌的心动。她点了头,收下戒指,酒席场地、请柬、伴手礼,一件件都已经推进落实。
只是心底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偶尔会隐隐泛上来一点空落落的钝痛。那是一道埋了八年的旧疤,平日里安安静静,不去触碰,便如同不存在。
“逾安,走,我带你认识几位老总。”合伙人周姐碰了碰她胳膊。
苏逾安收回纷乱思绪,把手机放回手袋,脸上扬起职业得体的浅笑,准备跟着周姐走入人群。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不少原本闲谈的商界人士,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一身深炭灰西装,剪裁利落合身,没有过多浮夸配饰。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很深,下颌线绷得干净冷敛。周身带着一股久经商场沉淀出来的沉静压迫感,不多言语,却很难被人忽略。
是陆砚。
近两年港城商界蹿升最快的名字。
八年前从这座城市悄无声息消失,再回来,已经是手握资本,主攻老城片区更新改造项目的新贵。圈子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闻:白手起家,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行事果决,敢打敢拼,短短几年就站稳脚跟。
苏逾安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玻璃杯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玻璃,传到她的指腹。
隔着涌动的人群,陆砚的目光,恰好落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周遭喧嚣仿佛骤然退远,时间硬生生往回倒推许多年。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城南的老居民区,青石板巷子,家家户户院墙爬着三角梅。陆砚家那时还没有出事,家里开着本地小型加工厂,家境殷实。少年的陆砚,眉眼还没有如今这样冷硬,眼底满是少年人的坦荡锐气。
苏逾安那时候总爱随身带速写本,到处画老房子的屋檐、木窗、老街轮廓。陆砚常常放学之后绕过来找她,靠在她家院墙边上,安安静静看她低头画画。
“以后,我想做改造建设。”少年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还在耳边,“逾安,你来做设计,我们把这片老街区好好留下来。”
那是十几岁少年,不加掩饰的憧憬与好感。没有郑重告白,可那份心意,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陆砚父亲投资失误,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夜之间工厂倒闭,巨额债务铺天盖地压下来。讨债的人络绎不绝堵在家门口,昔日热闹的陆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苏逾安的父母亲眼见过上门讨债的混乱场面。回家之后,态度强硬得没有转圜余地。
“不许再跟陆砚来往。”
“他家现在这个局面,你要是跟他纠缠在一起,往后只有无穷无尽的苦要吃。”
父母收了她的手机,出门上学放学都亲自接送,几乎切断她一切和陆砚接触的途径。
某个下暴雨的夜晚,陆砚跑到她家院门外。大雨滂沱,敲着铁门,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苏逾安被反锁在二楼卧室,扑到窗边,隔着雨幕,只能看见雨里那个模糊挺拔的身影。她拼命拍打窗户,雨声太大,他听不见她的呼喊。
那是少年时代,他们最后一次遥遥相望。
没过几天,陆砚彻底消失。手机号注销,QQ、全部社交联系方式一并断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如同人间蒸发。
八年光阴倏忽而过。
那个在雨夜里落寞伫立的少年,如今就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成为全场众人争相攀谈的陆先生。
陆砚身边围上来好几位商人,伸手同他握手寒暄。他礼貌回应,目光却没有移开,沉沉落在苏逾安的身上。
那一道视线太重,裹挟着八年跨越时光的复杂情绪,有意外,有探究,还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挥之不去的执念。
苏逾安心口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微微侧过身体,避开那道目光。指尖用力,杯壁上凝出来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节。
她快要订婚了。
这份迟来的重逢,来得太晚,也太不合时宜。
“陆总,久仰大名。”周姐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失态,已经拉着她,顺着人群往前,打算主动上前结识这位风头正盛的甲方。
避不开。
苏逾安只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心绪,垂下眼睫,跟着合伙人往前走。
陆砚简单应付完身边几轮寒暄,看着她们朝自己走来。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看着她长大之后的模样。
少女褪去青涩,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多了成年人的克制与疏离。这些年,他在不少行业杂志、项目报道上看见过苏逾安的名字,新锐设计师,才华显露。也是前段时间,在商圈零碎闲谈之中,听到消息——苏家的小姐苏逾安,即将和顾景昭订婚。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很久。
“陆总,您好,我是周曼,这是我们事务所的设计师苏逾安。”周姐伸出手。
陆砚收回纷乱的思绪,伸手与周曼浅浅握了一下,而后视线落向苏逾安。
他的嗓音比少年时期低沉沙哑许多,带着常年在外漂泊打磨出来的厚度,轻轻吐出两个字:“苏小姐。”
苏逾安抬眼,强迫自己维持职业状态,伸出手短暂和他相触。指尖只是一瞬的触碰,男人掌心微凉。她飞快收回手,语气客气而疏远:“陆先生,幸会。”
刻意的称呼,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陆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即逝。周围人来人往,不适合叙旧。他只是淡淡点头:“久闻苏小姐在空间设计上很有想法,期待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场面话,滴水不漏。
可苏逾安听得心头纷乱,只盼着这一场短暂碰面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又走进一人。
顾景昭来了。
一身浅灰色西装,气质温润。他目光第一时间便找到了苏逾安,迈步朝这边走来。
顾景昭很快注意到站在苏逾安对面的陆砚,两个男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剑拔弩张,却有一层无声的暗流。
顾景昭走到苏逾安身侧,很自然地微微侧身,半护住她,礼貌看向陆砚,伸出手:“陆总,我是顾景昭。”
“顾先生。”陆砚与他握手。
三个人站在一处。
一个是即将与她定下余生的未婚夫,一个是埋藏在少年记忆里,阔别八年骤然归来的旧识。
灯火璀璨,耳边人声鼎沸。苏逾安站在中间,只觉得心底一片混沌。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顾景昭低声对苏逾安说:“有点晚了,要不要先走?”
苏逾安轻轻点头,心里生出一丝逃开这里的念头。
她转头,对陆砚与周曼微微颔首示意:“失陪。”
跟着顾景昭转身离开。
走出热闹喧嚣的宴会厅,来到酒店露天露台。秋夜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凉意。城市两岸万家灯火铺展在江面之上,流光浮动。
顾景昭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语气平和,没 有质问,只是轻声开口:“刚刚那位陆总,你认识?”
苏逾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该怎么说。
那不是普通的熟人,是埋葬在八年前,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是少年时代没有结局的好感。
她沉默几秒,晚风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很早以前,老家街坊邻居家的故人。”苏逾安声音很轻,选择性说得简略,没有细说那些前尘过往,“很多年没有见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顾景昭静静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我送你回家。”
轿车行驶在夜晚的沿江大道,窗外灯火向后飞速倒退。苏逾安靠在车窗边,脑袋靠着凉凉的玻璃。
方才宴会厅那短短几分钟的重逢,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她努力维持得平静无波的生活湖面。
那些以为已经彻底翻篇的往事,全部,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