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旧年》白菲雅

14、余旭未平

　　试验失败之后，整个老城项目被一层沉甸甸的压力笼罩。
　　周新月几乎吃住都扎在实验室，日夜反复取样、调试药剂，一遍遍做对照实验。苏逾安一边对接甲方与文旅部门，一边要配合现场的技术工作，连日连轴转，人肉眼可见地疲惫。
　　这天傍晚，夕阳斜斜铺在老巷的青石板上。苏逾安刚结束一场漫长的沟通会，走出临时办公厢房，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浑身乏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顾景昭发来的消息。
　　【听说西院的试验出了问题，你最近是不是熬得很厉害？】
　　苏逾安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
　　自订婚变故之后，他们大多只在行业场合远远碰面，极少私下联系。这条消息来得有些突兀。
　　她回：【还好，项目遇上技术难关，难免要多扛一些。】
　　没过多久，顾景昭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逾安走到巷口僻静的老榕树下接起。
　　“我刚好在这一片处理片区商业的事务，路过老城。”顾景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你连日加班，不要硬撑。”
　　“我没事。”苏逾安轻声应道。
　　“圈子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顾景昭语气平淡，不带八卦，只是客观陈述，“陆砚那边，还有那位从欧洲回来的周新月，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
　　苏逾安苦笑一声：“只是工作上的波折，被旁人添油加醋罢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逾安。”顾景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当初我们分开，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可我偶尔还是会回想从前。”
　　他没有说复合，没有说“回到我身边”。只是流露心底残存的怅然。
　　“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慢慢磨合。订婚宴那一场变故，把所有可能性都打碎了。可我并没有办法，做到彻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逾安的心轻轻一沉。
　　她一直以为，顾景昭已经体面退场，把过往全部放下。可此刻才发觉，那份感情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他好好藏在了体面之下。
　　“景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心里是纷乱的。
　　“我知道。”顾景昭没有逼迫，“我不是要来打扰你。只是担心你。现在的局面，对你来说太为难。一边是年少的旧人，牵扯着八年的遗憾；一边是外界源源不断的闲话。”
　　他顿了顿，话里藏着隐晦的牵挂，却点到即止。
　　“如果哪天你觉得太累，想要找个地方喘口气。我这里，依旧是可以说话的人。”
　　这句话没有提出复合，没有给出明确的退路。可潜台词摆在那里——他还在，他没有彻底抽离。
　　苏逾安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心里不是毫无波澜。
　　顾景昭代表的，是世俗意义安稳妥帖的生活。没有年少的纠葛，没有过往的伤痕，不必去猜人心，不必直面那些沉重的遗憾。这份安稳，对此刻深陷两难的她而言，有着实实在在的诱惑力。
　　可她又清楚，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分歧，并不会凭空消失。
　　“谢谢你的关心。”苏逾安只能这样回复，没有给出肯定，也没有彻底回绝。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顾景昭的语气恢复如常，听不出过多情绪，“我就在附近，如果你想出来坐坐，我可以等你。不想的话，也没关系。”
　　苏逾安迟疑了几秒：“今天不行，我还要回实验室核对资料。”
　　“好。”顾景昭没有强求，“照顾好自己。”
　　通话结束。
　　苏逾安挂掉电话，靠着老榕树，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底乱成一团。
　　顾景昭没有逼她做选择，可那一句“我依旧是可以说话的人”，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心上。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这份拉扯，就这么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实验室的木门被推开。
　　陆砚走了出来。
　　他刚刚结束一轮数据整理，抬眼便看见树下独自伫立的苏逾安。暮色之中，她神色落寞，心事重重。
　　陆砚没有快步上前，只是远远站在原地。
　　他隐约听见了方才电话的片段，却没有上前追问。
　　苏逾安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向他。四目相对。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解释。
　　“是顾景昭。”她简单说了一句。
　　陆砚缓步走过来，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很关心你。”陆砚语气平静，没有醋意，没有质问。
　　苏逾安垂着眼，眼底藏着挣扎。
　　“他没有说要复合。只是说，如果我觉得很累，可以找他。”
　　这句话，是实话。可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只有她自己明白。
　　陆砚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
　　“所以，你会动摇吗？”
　　苏逾安沉默很久，才低声坦白自己的软弱。
　　“会。”她承认，“我会羡慕那份不用折腾的安稳。我很害怕，我和你之间，要跨过那么多过往，要承受那么多流言。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躲开这一切，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陆砚的神色没有起伏。
　　他没有急着表白，也没有劝她坚定选择自己。
　　“动摇是人之常情。”他轻声说，“不必因为自己会动摇，就苛责自己。”
　　“只是逾安，安稳有很多种。逃避得来的安稳，和真正心甘情愿的安稳，是两回事。”
　　他没有逼她立刻给出答案。
　　不远处的实验室窗口，灯光依旧亮着。周新月还在里面埋头攻坚，还在为木梁修复的难题苦苦摸索。
　　项目的危机悬在头顶，而苏逾安的内心，同时摆着两条不一样的路。
　　一边是年少错过、前路迷雾重重的陆砚；
　　一边是旧情未泯、可以提供避风港，却本就不合适的顾景昭。
　　她没有做出最终抉择，心里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