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降临》自暮

6、神秘的少年 百日降

　　百日降临（七）

　　少年叫阿久，十五岁，末日之后独自活了八十多天。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攥着铃铛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怎么知道眼睛的事？"沈苓追问道。

　　阿九摇头："我没问。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三十多岁，瘦高个，背上背着一把黑色的剑。他说他在找法器，把这里翻了一遍，挑了大半箱东西走。走之前让我在仓库里等着，别乱跑。"

　　"等了几天了？"

　　"三天。"阿久终于松开铃铛，低下头，"他不会回来了吧？"

　　我蹲在他面前，隔着铁皮柜狭窄的缝隙看他的脸。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唇上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整个人像脱水太久的植物。但他手上的青铜铃铛——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铃舌，红珠微微一颤，铃身发出极低的一声嗡鸣，仓库顶棚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你知道这铃铛怎么用吗？"我问。

　　阿久低头看了一眼，表情茫然："就是……抓着它。它暖和。"

　　沈苓凑过来仔细观察铃铛表面的纹路，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暗绿色的铜锈间露出密密麻麻的刻字。她看了片刻，吸了口冷气："这是道教八十一化铃的制式，每一个刻字代表一种法咒，总共八十一层。但……"她翻转铃铛到背面，纹路在此中断了，像被刀齐刷刷切断，"少了三十六层。"

　　"被拆过。"我把铃铛接过来掂了掂，入手温热，橙子大小，沉甸甸的压手。丹田里那团漩涡第一次在触碰外物时产生了回应——一丝牵引感从铃铛流向我的体内，极其轻微，但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我抬头对阿九说："你跟我们走。"

　　阿久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沈苓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蹲在一旁舔爪子的橘猫身上。他看了猫好几秒，然后缓慢地点头。

　　仓库里剩下的东西被我们重新翻了一遍。沈苓专业能力过硬，从一堆碎瓷片中挑出七片完整度尚可的青瓷，又从铁皮柜底层扒出半卷完好的黄绢，上面墨迹犹存，绘着一种复杂的星象图。阿九帮忙把散落的铜器碎片归拢成堆，挑出几件保存相对完好的香炉腿和烛台座。

　　我抱着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坐在地上清点，加上幡旗、铁牌、玉圭和铃铛，堪堪凑了七件。但除了铃铛和幡旗有明显灵性波动之外，其余几件都沉寂得像普通旧物。

　　"还差火候。"我把东西收进沈苓腾出来的帆布袋里，"得用血养。但光靠我的血不够，需要三样东西做引子：日出的光、月升的露、地心的土。"

　　沈苓正在用黄绢拓印星图，闻言抬起头："日出和月升好办，地心——你要下地宫最底层？"

　　"你说过那座地宫不止一层。"我看向她。

　　她沉默了几秒，点头："底层入口在主室地砖下面，我下去过一次，爬了二十级台阶就被浓雾堵回来了。那种雾……"她皱了皱眉，"不是普通的雾。里面有东西在动，看不太清，但感觉不是诡异。"

　　阿九靠在墙角抱着膝盖，忽然小声开口："那个拿剑的哥哥也下去过。他上来之后，左手袖子空了。"

　　我扭头看他。

　　"他左手没了，"阿久补充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半箱法器打包好，让我等他。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

　　沈苓的手停在黄绢上，墨笔悬在半空。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橘猫从角落里踱过来，跳上我的膝盖盘成一团，尾巴搭在帆布袋上，尾巴尖正好碰着那枚青铜铃铛。铃铛在触碰中轻轻振了一下。

　　我拍了拍猫的脑袋，站起来："今晚月升之前，去地宫底层。天亮之前，回地面取日出的光。之后北上。"

　　阿久仰头看我，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末日幸存者独有的神色——疲惫之下埋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北上做什么？"他问。

　　"找那个背剑的人。"我把帆布袋系紧甩到肩上，"他要堵眼睛，我得知道他打算怎么堵。"

　　沈苓合上本子站起来，左臂上的伤口在动作间微微发疼，她嘶了一声但没抱怨。阿九从地上爬起来，犹豫了两秒，默默走到我身边。

　　橘猫从我膝上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尾巴尖勾着铃铛的系绳，叮叮当当的轻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外面天光渐斜，下午过半了。太阳西移的方向，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天际线上，形状像一团正在酝酿的风暴。但我抬头看更高处——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苍穹顶点，那片介于蓝与暗之间的颜色深处，一只半阖的眼形依旧悬在那里。闭着的。但眼皮的弧度比三天前更舒展了些，像睡眠中的人渐渐淡去了困意。

　　我收回目光，跟着猫走进斜阳里。

　　还有九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