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将帝国俘虏纳入后宫》觅行云

34、终章 弑君拜佛。

　　姚常手里攥着一壶酒，半天没往嘴里送。

　　造反这种事，总得有个心安的理由。不然夜里闭上眼，容易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站在榻边看着自己，至使神经衰竭。

　　秦付又待他着实不错，虽说最近撕破脸了，但明面上仍是他尊敬的陛下，要是闹得太不好看，被史书记上就不好了。

　　姚常头疼地叹了口气。

　　“爹。”姚约推帘走入，见到不紧不慢喝酒的父亲，于对面坐下，“如今外面都传开了，说是燕慕礼杀了陛下。太子放话，只有取回陛下尸身，他才肯登基。秦明率军死磕燕军，势头不拿下燕慕礼首级绝不回还。”

　　他顿了一下，看着父亲：“爹打算怎么处置，那位？”

　　姚常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停，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道：“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那腿摔折了，估摸着再也不能下地。”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挺……”姚约顿了下，似乎不确定该怎么形容，“挺安静的。”

　　一国之君落得如此下场，有骨气得当场自杀，没骨气以禅让求生，而这位却让治疗就治疗，该吃饭吃饭，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姚常将酒壶放到桌上，起身拍了拍衣服：“既如此，我去会会他。”

　　他走出房间，来到院中。

　　院外只有几个亲卫守着，四周安静。

　　直接回新平那太张扬，消息也不好藏，还容易提前被秦明那条疯狗咬上，他想了想，吩咐亲卫将秦付带到新平附近的一座庙里去。

　　那庙不大也不小，几个月前还有人来上香，自打暴乱一起，便再没人来了。

　　偏殿被收拾出来，虽谈不上干净，勉强也能住人，反正又不是他住。

　　秦付便被安置在那里，门口重兵把守。

　　那些兵自然认得姚常，见他来了，齐齐抬手行礼。

　　姚常摆了摆手，推门走入。

　　床上那人眼睛都没抬，以旧静静闭着。

　　姚常想了想，还是在床边坐下了，轻声问道：“陛下，休息得可好？”

　　秦付直接翻过身去，当做没有这个人。

　　从一开始姚常便知道，这人是个傲脾气，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要让他低头，恐怕比登天还难，即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局势。

　　可这反都造了一半，姚常又不能转头玩怀柔政策，再说便是怀柔，也没用了。

　　所有，姚常打算说点正事。

　　“那个……”他清了下嗓子，“臣前段时间找人算了一卦，那人说臣命中注定要当天子。要不，你把皇位给我吧？也算是顺天而为。”

　　这下连傲之又傲的秦付，都诧异地转过身来，瞪了他半晌。

　　见过燕京的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别人篡权，讲究个从加九锡、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黄钺、使持节……一路名头做过去，再与皇帝演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码。

　　抓紧点，一趟流程一两月就能跑下来，也显得自己清名，顺天而为。

　　这人倒好，演都不演了，开口就硬要，也怪不得人家宣国天天骂北方一群粗糙未开化的索虏。

　　“你违天不详，能长久吗？”

　　秦付这话就直接多了，直接得姚常一下子沉下了脸。

　　“秦都战死，你秦国除了太子，还有谁可用？天命已经不在秦了，关中乱成了什么样子，也没见你平复。”

　　秦付厉声道：“那也没你的事！传国玉玺岂能交给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姚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嘲笑道，“陛下说得对，我这种人，降将出身，入不了你氐人贵胄的眼。你们氐人打架跟送命一样，羌人万不敢苟同。”

　　这话就更扎心了，二人不欢而散。

　　或许是“降将”二字带起了旧事，当夜姚常便做了场梦。

　　那是在战场上，尘土漫天，旌旗翻卷。

　　东边有燕，西边有秦，他们夹在并州一带，无处可去。

　　父亲的棺椁也无处安葬，只得被带在军中，日复一日地跟着队伍挪动。

　　再后来，秦国欲讨叛贼，派了秦黄与秦付领兵前来。

　　他记得那天，秦军列阵于野，铁甲连成一片，鼓声从早响到晚。

　　大哥带旧部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阵线一寸一寸地往后塌，最后被秦军斩于马下。

　　再然后，他看到了一位比他还小几岁的红衣少年，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围着另一位五官相像、却明显年长几岁的秦黄说些什么。

　　那少年抹了把脸颊上的血，满脸意气，枪尖一挑，挽了个有漂亮又利索的枪花。

　　成王败寇素来如此，又不是要为此自杀的事。

　　姚常率余下众人投降，父亲与兄长也都得到了安葬。

　　往后，他就为大秦做事了。

　　或许是梦境引起了心中波澜，姚常这次没有主动去问，派了个手下过去借尧舜之死劝说，自己则在门外听着。

　　很快他就听到了秦付暴跳如雷的声音：“禅让是圣贤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叛贼，凭什么和古人相比！”
　　那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震得姚常耳根发麻。

　　手下灰溜溜地退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姚常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自己仍立在门外。

　　抓了这么个硬脾气的君主，也真是头疼。

　　别人都能多有眼色，晓得明哲保身，时势不在己了，便不再多占着身份。

　　写禅让诏的写禅让诏，自请贬爵的自请贬爵，好歹给彼此留个台阶，往后也好相见。

　　唯独这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整日里不是闭着眼不搭理人，就是开口顶得人下不来台。

　　又过去十几天，秦燕两国仍旧打得不可开交，听说燕国内斗又起。

　　燕军将领多是燕人，那些人早就想回故土了，可一年到头，从西边打到东边、又从东边打到西边，半点出关的苗头也看不到，反倒又招惹了个不要命的秦明。

　　于是，一伙尤为不满的人，发动乱世传统美德，趁夜闯入大涨，杀了燕慕礼，又扶了个新的上去。

　　新王多有眼色了，当即就不跟秦明纠缠了，让出长安，往东而逃。

　　听闻这道消息时，姚常正打算第三次去面见秦付。

　　这一次，秦付没有背着他，靠在床头，静静听姚常将这件事讲完。

　　“挺好的。”秦付听完，语气很平，“朕等着朕死了的消息传出去，好让秦明替朕报仇。”

　　被激怒了这么多次，姚常本身脾气就不错，更不会动不动发火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陛下要不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秦付这辈子就不知道“低头”怎么写：“朕与你有恩，而你如今却这么对朕。要杀就杀，别磨磨蹭蹭的！”

　　“恩情算什么？”姚常看着他，语气很平，“陛下对燕京难道没恩么？乱世当头，该反不还得反？抱着所谓的仁义道德，以身殉道，你才是真是愚蠢！”

　　秦付粗喘几口，闭上眼，不再看姚常。

　　姚常也站起身，看着秦付。

　　他突然想通了，留着这么个冥顽不灵的人，还不如杀了。

　　反正他也找好了借口，那场梦定是兄长在天之灵，对自己的启示。

　　“陛下。不是臣想要杀你。”姚常在床边蹲下，仰头望向秦付，“当年臣的兄长被陛下所杀，臣像条丧家之犬被陛下收留。”

　　“可是这二十年来，臣却一次都没睡过好觉，兄长总是会入臣的梦里，斥责臣为什么不为他复仇，却要成为仇人的刀枪？”

　　“臣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臣也告诉自己，那是梦，是臣自己心不安，可臣骗不了自己。”

　　又是梦，秦付眼皮动了动。

　　上次他为梦所困，还是不得已杀了大哥那次。

　　见到秦付有所触动，姚常接着说，也不知究竟是想说服秦付，还是说服自己。

　　“你是臣最尊敬的陛下，大哥也是臣最尊敬的兄长……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付嗤笑一声，实在绷不住了。

　　“怎么？”他睁开眼，眼眸锐利，“你是这些，是想劝朕自尽，好保全你的名声？”

　　“臣万死也不敢。”姚常顿了顿，避开陛下的视线，将脸压到了床榻上，“臣是想好好与陛下告个别。”

　　秦付冷笑一声，抬手照着姚常脸上就抽去。

　　他坚持了三十多年的礼仪教养，此刻真想全扔了，像个乡野痞夫，骂到顺心了才罢休。

　　姚常哪是甘愿找抽的人，仗着身体活动自如，一把甩开秦付的手，随即起身抄起被子就压了上去。

　　秦付奋力挣扎，指甲抓破了姚常的手背，可腿不能动，身子又虚，挣了两下便被死死压住。

　　被子下的动静越来越弱，手指攥紧了又松，最后那只抓着姚常手背的手也落了下去，轻轻搭在床沿，不动了。

　　姚常没有立刻松手，他又压了一会儿，直到被子下彻底没了声息，才将被子掀开，抬手探了探鼻息，确认彻底死透了。

　　真是与宣国那个赵曜的死法一模一样。

　　姚常缓缓直起身，大笑两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撞了一下，又散开去。

　　一月来的不快，此刻一扫而空。

　　他整了整衣袍，随后夺门而出，向着正殿佛像走去。

　　他从小信佛，曾经路过佛庙时，总要进去拜两下，而今他又刚在佛寺弑君，更得去拜拜了，祈求佛祖的宽恕。

　　正殿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灰尘簌簌落下。

　　一缕惨白的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佛龛上那尊斑驳的泥像上，也照在佛龛前的尸体上。

　　白绫勒着脖颈，垂着头，散着发，眼睛半阖，如同地狱恶鬼。

　　姚常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门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可他再睁眼。

　　佛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