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她只离开了二十天 十月的风把 ...
-
十月的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屋里点着灯,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热气裹着一股子血腥气,混着艾草味。
春莺攥着被角的手背绷出青筋,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暗。
接生的孙寡妇在她腿边蹲着,手糙得像砂纸,却稳当:“喘气——别憋着,听见没?喘气!”
春莺就着疼的空当喘一口。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开。
她想起怀这娃头几个月,心里还总恍惚——跟建军成家,两家都点了头,爸的信里写“成了家就得稳当过”,可她自个儿那根弦,一直没真正落下来。
她嫁的,不算深爱的人。
戏校全女的,出了门只见过师傅家那几个男人,是环境把她推到建军跟前的,不是她自个儿在人群里挑的。
这桩婚,她点了头,人却还飘在半空,像戏台上的云手,好看,踩不实。
“使劲!”
孙寡妇嗓门拔高。
春莺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她这人从小倔,偷跑出来学戏,鞋底磨穿都没掉过泪,这会儿也不肯。
汗水迷了眼,她恍惚看见妈在柳溪村的灯下,针尾在舌尖抿一抿,线头乖乖穿进针鼻,一针一针把她磨破的袖口纳密——妈那双手,总能把破的地方,补成不显眼的痕。
她这回,是要给另一个小性命,当那双手了。
疼又翻上来,一阵紧似一阵。
窗外头,紫藤的枯桩在风里晃,架上还挂着几片老叶,风一过,干巴巴响。
紫藤是她想家的锚,从戏校那年起,每逢心里没着没落的就看它。
这会儿叶子快落尽了,她却头一回觉得,这枯桩底下,是扎了根的。
“出来了——”孙寡妇喜孜孜一声。
一声脆生生的哭,像刚出膛的戏腔,劈开屋里闷了一夜的浊气。
春莺浑身一松,像跑了十里路突然卸了担,眼前发黑,又慢慢亮起来。
孙寡妇把那团红皱皱的小东西托过来,搁她胸口:“看看,闺女,全乎的。”
春莺借着灯,把娃从头看到脚。
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眉毛淡得几乎瞧不见,嘴唇嘟着,像戏台上小旦噘的那点委屈。
小拳头攥得死紧,像怕这世道欺负她。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娃的脸——凉的,她赶紧把手在衣襟上蹭暖了,再碰。
下床,到盆架前,把胰子打了两遍,指甲缝都搓干净了,才敢再拢娃的脚丫。
妈那话——人可以穷,不能邋遢——她从小记在骨头里,如今对着这小东西,更不敢含糊。
“叫啥名儿?”
孙寡妇联抹了把手。
春莺看着娃,脑子里转过妈信里的话,转过爸那句“她自个儿选的道儿”。
这娃随李还是随沈,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往后事,往后说。
这会儿她只觉得,这小命是她怀胎十月、疼了一夜拽出来的,跟她骨血连着,姓什么,得她点头的。
“婉婉。”
她说,声音哑,“李婉婉。先随他姓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婆婆周姨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手忙脚乱搁在柜沿,看见娃,眼角一下子湿了:“俺李家,又添一口了。”
她转身去掀锅,给春莺下了一碗卧了蛋的面,吹凉了,一勺一勺喂。
春莺吃不进,周姨急:“不吃哪来的奶。”
春莺想起自个儿妈,月子里也是这般,把她当瓷娃娃护。
婆媳俩没说多少贴心话,可这碗面,把那点生分,焐软了些。
周姨又翻出给娃做的小鞋,虎头眼,针脚有点歪:“我手生了,早年也纳鞋底,如今家里忙,荒了。”
春莺接过小鞋,心里一动:这家人,原也会针线,只是都让日子磨偏了。
公公没进屋,只在院里挪步,腰弯着——他病退这一向,腰总不争气。
听见屋里那声哭,他在窗外“哎”了一声,像是喘出一口压了许久的气。
那点车工当年的轴劲,竟从褶子里,透出一丝来。
春莺听见了,想起公公在厂里那股较真——那把卡尺,是他半辈子的倚仗。
后晌建军才敢进门,鞋都没换,站在床沿边上看娃,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笨得像抱个炮仗:“我、我不敢抱。”
“抱稳了,头托着。”
春莺把娃塞进他臂弯。
建军抱住了。
娃在他怀里忽然不哭,睁了条缝的眼睛看他。
建军咧嘴笑,笑得傻。
春莺看着那傻笑,又想起公公的轴劲——建军手巧,修个车、钉个凳不在话下,可正经事上,那股轴劲他没接着。
这念头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窗外的风,把她那点叹,吹散了。
——她从前对这桩婚事,总还留着三分飘。
那些日子里不是没想过退。
跟建军过,图的是有个着落,不是心动。
团里也有过叫她眼皮跳的后生,可她不敢——偷跑出来的人,经不起再飘一回。
如今娃落了地,退路自个儿断了,她反倒静了。
人有时候,得被一件事按在地上,才晓得自个儿站哪。
娃落了地,哭声实实在在,小拳头实实在在,她忽然就踏实了:都有了娃了,那就接着过吧。
不是多热烈的爱,是脚踩进了泥里,知道往哪下脚了。
这婚,她认了——不是戏文里那般轰烈,是有了这一团小人和一个家,就得往下扛。
产后的头一夜,春莺没怎么合眼。
婉婉在旁边哼哼,她支着胳膊看,看了半宿——小人儿眉头一皱一舒,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她忽然懂了妈。
当年妈守着她,大约也是这般,一夜一夜,把眼皮熬红。
那句“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原来说的不只是衣裳。
苏韵是第三日来的。
铁球在手里转了转,她探头看襁褓里的娃,眼睛亮了:“哟,这小闺女,眉眼像你。”
春莺靠在枕上笑:“像我可受累了。”
“我认了,”
苏韵把铁球搁柜上,手指头点了点娃的鼻尖,“这丫头,当我的干闺女。往后她妈唱戏忙,我替她逗。”
这一句轻飘飘的,春莺只当姐妹玩笑。
可日后苏韵真把婉婉当亲的疼,那是后话。
苏韵坐到傍黑,看她□□破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油:“抹这个,我师娘的方子。”
春莺接了,眼眶热——这伴妈,比亲姊妹还亲。
苏韵临走摸娃的脸:“这小人儿有福气,摊着你这么个妈。”
又回头:“月子里别累着,戏误不了你。”
春莺送她到院门,苏韵的铁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嗒,远了。
李建梅是晚饭后来的。
她比建军小着几岁,自春莺进门,嘴上“嫂子长嫂子短”叫得甜。
这回抱了娃,脸上笑得开花,手却在娃的小褂上多捏了一把,眼睛往春莺头上那支周姨给的银簪溜了一溜,又溜回来,嘴角的笑,比刚才浅了半分。
放下娃,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春莺枕边那本还翻着的戏本,又扫过柜上苏韵带来的拨浪鼓,嘴上说:“嫂子真有福,团里的角儿,嫁过来婆婆疼、姐姐也常来。”
笑里那点酸,春莺尝得出来。
春莺是敏感人,那半分她接住了。
她没点破,只把娃往怀里拢了拢。
小姑子的妒,她懂——她是台柱子,嫁过来公婆另眼,连这头一个娃,李家上下都围着转。
这妒是暗的,软的,像紫藤的影,不显山不露水。
李建梅走时,顺手把柜上那罐给月母子补身子的红糖,往自个儿屋里挪了半步。
春莺瞥见,没言语。
这丫头屋里,墙上贴着张画报,是她上回从郦城给带的——一面酸着嫂子,一面又稀罕嫂子带的稀罕物,半大丫头的心思,就这么拧着。
小姑子的算计还嫩,嫩得透明;可那罐红糖,她记下了——月子里的事,她心里有本账。
夜里,春莺把娃喂饱了,搁在枕边。
灯苗被风扑得矮了矮,又挺起来。
她借着那点光,看娃的眉,看娃的嘴,看娃攥紧了又松开的小手。
孙寡妇把娃包的那件小褂,是妈早先托人捎来的——蓝布,针脚密,妈在灯下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的,袖口还锁了边。
春莺摸着那针脚,想起妈的手,粗,却稳,能把破日子缝出个模样来。
这小褂穿在娃身上,像妈隔着几百里地,把那只手也搭上来了。
窗外紫藤的枯桩影投在墙上,被风推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春莺想起柳溪村,想起自个儿当年偷跑出来时,也是这么攥着拳,不信命。
如今这小拳头,攥的是另一条命了。
她伸手,把娃的小拳头拢进被里,怕风灌进去——出了这月子,她就得回团里了。
台柱子,团里离不得,家里也离不得她挣的那份。
公公病退,婆婆那份收入顶不了多少,建军那点工资,不够填这新添的嘴。
她早盘算过:往后这一家,得靠她唱戏养着。
这念头不悲,也不喜,就是实——像妈纳鞋底,一针下去,知道下一针落哪。
灯苗又矮了矮。
春莺没睡。
她低头,看娃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像戏台上刚亮相的小旦,还没开腔,先稳住了场。
她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说给娃听,还是说给自个儿:“都有了你,妈就接着唱。”
出了月子,她就得回台上去了——这娃还小,可她的嗓子,等不起。
她低头,把娃的小手,拢进自个儿掌心里。
这只手,还得等二十多天,才离得开她。
孙寡妇第二日晌午又来了,挎着个蓝布包袱,进门先探春莺的脉。
她手糙,却稳,按在腕上,说“气血还虚,得多躺两天,别急着下地”。
春莺“哎”一声,把娃往她跟前送了送。
孙寡妇托起娃,眯眼看了看“这丫头,眉眼舒坦,是个好养的”。
她在郦城东头接了半辈子的生,见过的娃成百,春莺这一个是她头回给唱戏的接。
她跟周姨唠“这当妈的,疼起来一声不吭,是个硬气的”,周姨点头“她打小就倔”。
孙寡妇临走,从包袱里摸出个艾草香囊,挂在娃的摇篮边“驱驱邪,睡得安稳”。
春莺望着她背影出了院门,心想,这双手接过的命,比戏台上的人物还实在。
窗外的紫藤枯桩影淡淡投在墙上,她把娃的小拳头拢进被里,眼皮慢慢沉了。
李叔在院里,听见屋里娃那声哭,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把自个儿那把卡尺也蹭亮了。
他想起早年抱建军那会儿,也是这般,手忙脚乱,如今当了爷,反倒稳了。
李叔隔着窗,瞧见春莺怀里那团红皱皱的小东西,心里头那股轴劲,又醒了一下。
他想,这孙女,往后得教她认认卡尺,差一丝都不依——可这话,他只在肚里念。
院里的风,把紫藤枯桩的影推了推,他扶着墙,慢慢挪回屋里。
这一夜,李家上上下下,都因着这声哭,睡得比往常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