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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能停的那一晚 卫生所的白 ...

  •   卫生所的白墙,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标语,红底白字,边角卷着。

      春莺坐在长条凳上,等大夫叫号。

      候诊的人多,有抱娃的媳妇,有扶着腰的孕妇,空气里一股来苏水的味。

      她这几日反胃,身子发懒,月事迟了,心里头有数,可要亲耳听大夫说,才敢信。

      前头一个媳妇查感冒,春莺在旁边等,不急。

      她望着那标语,想起自个儿偷跑出来那年,哪想得到今儿坐在这儿等“有喜”。

      那年她才十二,包袱压枕头底下,天不亮就出了村,哪有今儿这幅样。

      时光真快,一晃结婚了,又要当妈了。

      轮到她,大夫按了按,问了日子,说:“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春莺“哦”一声,手按在肚子上,又惊又喜。

      喜的是,要有自个儿的娃了;惊的是,这身子沉了,戏咋办?

      她想起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名声刚起来,正往上走,这一养,怕耽误。

      可娃是实打实的,瞒不得。

      出了卫生所的门,春莺手还按在肚子上,日头白花花的,晃眼。

      她想,自个儿当年从柳溪村跟着剧团走,十二岁,哪想过今儿要在郦城当妈。

      街边卖冰棍的吆喝,自行车铃响,都跟往常一样,可她自个儿,不一样了——肚里多了个命,肩上多了副担。

      她没急着回团,在胡同口站了站,把这件喜事,慢慢装进心里。

      胡同口风吹过来,带着股子面粉铺的甜香,她忽然觉着,自个儿这趟从柳溪村跑出来的路,到今儿,算是落了颗实实在在的籽。

      她没敢声张,先回了团,傍黑拉苏韵到排练厅角上,说:“我有喜了。”

      苏韵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瞪她:“真假的?”

      春莺点头。

      苏韵笑:“你要当妈了!”

      又正色:“身子要紧,戏得悠着点。”

      春莺说:“我晓得。”

      苏韵拍她肩:“你这娃,将来也是唱戏的料。”

      春莺笑出声,眼眶却热——苏韵那句话,比旁人多少夸都沉。

      苏韵又问她害不害口,春莺说早起干呕,苏韵笑:“我妈怀我那阵也这样,酸的不吃,辣的嫌呛,我爸下工买糖葫芦哄。”

      又说:“我怀我家那个小子那阵,吐得比你还狠,吐完照常上台,娃生下来也壮实。你只管放宽心。”

      春莺听着,觉着这喜,不是她一个人的。

      苏韵又说:“你跟建军,到底是就近的,可这娃是你们俩的,踏实。将来跟我学铁球,我教。”

      春莺笑:“别净教她那些。”

      苏韵又逗她:“当了妈,可不能再跟戏较真较到半夜。”

      春莺点头,记着——这干妈的吩咐,她往心里去了。

      回了家,她跟婆婆说。

      婆婆乐得合不拢嘴,拉她手:“可盼着了,李家要有后了。”

      婆婆又说:“我怀建军那阵,也吐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公公半夜给我煮碗姜汤面,喝下去才压住。”

      春莺听乐了。

      公公旁边,难得笑了下。

      建军听见,憨憨笑,摸摸她头:“辛苦你。”

      春莺说不辛苦,可心里头暖。

      那一晚,婆婆多炒了个鸡蛋,搁她碗里,说“补补”。

      春莺扒着饭,看着一家人的脸,觉着这喜,是实的。

      她跟妈写了信,只报喜,说要有娃了,不写身子沉、不写戏咋办——紧是自个儿受着,不跟妈叫苦。

      信里写:“妈,我要当妈了,您也快当姥姥了,还不知是男是女,您闺女在郦城好着呢,身子好着呢,戏也唱着。”

      她没写害口,没写身子沉,怕妈惦记。

      写罢,笔尖停了停,又添一句“身子还撑得住,戏也照唱”。

      她也瞒着——圆场收了劲——妈疼闺女,写多了,妈睡不着。

      信寄出,她想,妈在柳溪村接到信的那晚,灯得亮到后半夜——针线活搁在一边,该翻来覆去念那几行字。

      这喜,她愿妈第一个知道;可这忧,她自个儿担着。

      春莺看着一家人,想起自个儿在柳溪村,妈也这般,盼着闺女好,从不对闺女叫苦。

      可忧也是真的。

      她唱主角,随团赶场,圆场卧鱼水袖,哪样不费身子?

      如今有了娃,戏得悠着。

      何老师那阵子受邀来团里给排戏,她跟他说了身子的事,何老师点头:“身子要紧,重戏先少排,养着。”

      孙师父也照顾,点戏不点她武戏重的。

      团里排一出《断桥》,白娘子有水袖翻扑,孙师父本想点她,末了改了旁人,说“春莺这阵子收着点”。

      春莺应了,可心里头不是滋味——名声刚立起来,这阵子一养,怕松了劲。

      夜里对着镜子勒头,腹托微微顶着,她摸了摸,想“这身子,是借给娃的,戏得等”。

      周师傅在衣箱房,说:“角儿是磨出来的,不差这一阵。娃娃要紧。”

      春莺“哎”一声,记下了。这周师傅,自她进了李家的门,回了屋便是婆婆——话是师父的话,人是那一个对自个儿实心的人。

      她想起自个儿从补录末位爬上来,靠的就是死磨,这阵子收着,不是退,是换个法子磨。

      傍黑站在架下,春莺手按在肚子上。

      日头把藤叶晒得打了卷,青砖上那层影淡得几乎瞧不见。

      想起妈就着灯苗,针尖咬着线,一来一去,灯苗稳稳地亮着——她自个儿,今儿也要补一个新活儿进肚子里,一个小人儿。

      婆婆乐,建军憨,苏韵笑她要当妈。

      这喜,是实的。

      她摸着肚子,想着这小人儿,往后叫啥,没想好。

      可这小人儿,是她跟建军的,是踏实的。

      圆场她下意识收了腰劲,怕颠着肚里那团软。

      苏韵看在眼里,说“你倒是小心”。

      春莺笑:“自个儿的娃,不疼谁疼。”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圆场浅了,卧鱼收了,水袖轻了——不为自个儿,为肚里这团软。

      她挺着肚子走圆场,苏韵在旁边看,说“你收着点,别逞强”。

      春莺笑“这小人儿,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苏韵眼圈一热,别开眼:“你这人,戏比天大,如今多了个娃,总算知道疼自个儿了。”

      春莺没应,可心里头那点暖,是实的。

      她想,这娃还没落地,就已经把她的戏,改了样——不是少唱,是唱得稳了,晓得为谁稳。

      建军见她脚凉,把她的脚捂在怀里,说“你唱戏费脚,我给你暖”。

      春莺没说话,可那晚睡得踏实。

      婆婆变着法子给她补,把攒下的两个鸡蛋都卧进她碗里,建军默默把家务揽了,连她那双旧棉鞋,也替她把鞋带理顺,放在床脚。

      春莺看着,心里头那点忧,淡了些。

      可戏不能丢,她想着,等这小人儿落地,身子缓过来,还唱她的主角——这股筋硬的劲,娃也拦不住。

      她翻出块零头布,给娃裁了件小肚兜,针脚走得匀。

      婆婆瞧见,笑“你妈教你的吧”,春莺点头。

      李建梅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说“嫂子,我也能缝不”,春莺笑“来,我教你”,把针递给她。

      那丫头捏着针,戳了手指头,咧嘴笑,到底缝出个歪歪扭扭的三角。

      春莺看着,心里头软——这家里头,因着个未出世的小人儿,忽然热乎了。

      她想,等娃落地,这热乎,得一直留着。

      可李建梅那亮亮的眼神,在针尖上溜了一溜,又溜到她头上的银簪上,停了一瞬——这小姑子,对她的戏、她的穿戴,总多看一两眼。

      春莺没点破,只把娃的肚兜叠了,心里头记下了那点亮。

      建军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嘿嘿笑“咱家要有后了”,春莺笑他傻,可心里头那点暖,实实的。

      她身子沉了,可早功没误,勒头压腿圆场,一样不落,只是收着劲。

      何老师受邀来团里说戏那回,见她圆场收着劲,说“收着好,娃娃要紧”,春莺应了。

      可她私下走了一遍卧鱼,腰是根胯是轴,没飘——她记着,角儿是慢慢磨出来的,急不得。

      春莺闲时,把自个儿的戏本翻出来,对着肚子念词儿,轻轻的,怕惊着娃。

      念到“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肚里那团软动了动,她愣了,手按着,笑——这小人儿,听戏呢。

      婆婆听见,笑“还没生就教戏”。

      春莺笑,没言语。

      她想,等娃落地,身子缓过来,还得上台主角,把这股筋硬的劲,传给娃。

      她随团下乡,挺着肚子,乡亲认出“沈家老四”,说“春莺唱戏还戴着娃,不易”,她笑,心里头那点热,是实的。

      回来跟建军说,建军憨笑“你不容易”,夜里给她打热水泡手。

      日子一天天过,娃一日日大,她的圆场浅了,可底子在。

      她记着周师傅那句话,不差这一阵,等娃落地,接着磨。

      苏韵来,逗她肚子,铁球在娃眼前晃了晃,娃又动,苏韵笑“这娃喜欢铁球”。

      春莺说“随你”。

      苏韵正色“你身子要紧,别硬撑”,春莺点头。

      夜里她常醒,手按肚子,想妈,想打柳溪村出来,到今儿要当妈,这路,是踩实的。

      她摸着肚子,想着娃落地那日,要唱一出《风雪配》给娃听——她还是那个春莺,台上的角儿。

      窗外的紫藤影薄薄铺在青砖上。

      她望着,手按在肚子上——这小人儿,一日日长大了,要来了。

      戏得等,可那股劲,她没松。

      她把《风雪配》戏本叠了叠,塞进包袱,边角抚平,贴着床沿放好。

      身子沉,她反倒比往常沉得住——这股筋硬的劲,啥也拦不住。

      那小人儿,在里头又踢了一下。

      李建梅捧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肚兜,舍不得放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

      她自打知道嫂子有了娃,成天围着灶屋转,抢着给未出世的小人儿缝这缝那。

      这丫头早先还酸春莺姐出息,如今摸着那点软乎乎的小衣裳,那点酸,叫欢喜盖过去了。

      她跟院里同龄的丫头显摆“我要有个小侄女了”,说得眉飞色舞,比自个儿考了头名还乐。

      建梅想着,等娃落地,她要当最疼小侄女的姑姑,教她走圆场,给她扎红头绳。

      春莺望她那副认真样,心口温温的——这丫头,是把当姑姑当真了,那点酸气里裹着的全是热乎劲。

      婆婆笑“建梅这阵子,比谁都上心”,建梅脸一热,把肚兜往怀里拢了拢。

      夜里她把那只小肚兜压在枕下,做了个梦,梦见小侄女揪着她的红头绳,咯咯笑。

      李建梅在学校,跟同桌兰草显摆“我嫂子要生小侄女了,将来我教她唱戏”。

      兰草笑“你自个儿先学会走圆场”,建梅脸一热,可心里头那点欢喜,压不住。

      她放学的路,比往日轻快,像脚底下也踩着春莺姐教的那点韵。

      建梅想着,等娃落地,她要把自个儿攒的糖纸,全给小侄女糊个小本子。

      她在院里帮春莺晾那件小肚兜,风一吹,肚兜飘飘,像个小人儿在飞。

      春莺瞧见,笑“建梅,你比姑姑还上心”,建梅嘿嘿笑,没接话,可耳根红了。

      这丫头,早先那点酸,如今全化成了对未出世小人的盼。

      夜里她把那只小肚兜又摸了摸,心想,等小人儿落地,头一个抱她的,得是她这个姑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不能停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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