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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师徒之间隔着什么 灶屋飘出棒 ...

  •   灶屋飘出棒子面粥香,周姨就着那香味,针锥扎进厚布,扯出线,一下一下纳鞋底。

      春莺再去师傅家,放了包袱,先去里屋看了眼李叔——病退后他腰上的毛病总犯,这会儿躺着,起不来身。

      春莺说“李叔,今儿好些没”,李叔“嗯”一声,拍拍床沿让她坐,没多话。

      春莺想起自个儿刚来师傅家那会儿,李叔身子骨还硬朗,手艺是厂里数得着的,如今连下地都难,心里头不是滋味。

      周姨留她吃饭,春莺帮着择菜,周姨忽然说:“春莺,你自个儿唱戏挣的,往后这家里头,你得多为着点。”

      春莺手一顿,笑:“周姨,我自当这是自个儿家。”

      周姨笑:“你这孩子,实在。我不是逼你,是实话——你李叔退了,厂里那点补还抵不上药钱;建文还没个正经事,建梅还念书,开销大;建军那点死工资,顾得住自个儿就不错。你唱戏挣得多,李家往后有指望,是托你的福。”

      这话,周姨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儿粥熬稠了”一样家常。

      可春莺听在耳里,微微一怔。

      从前周姨待她,是师傅待徒弟,是干妈待干闺女,那好是干净的好,不掺别的。

      这会儿,这好里多了一层——她是“李家的人”了,她的戏份钱,是李家的指望。

      不是周姨算计她,是这家里头,师徒的情分,到底落到了过日子的账上。

      春莺帮周姨去合作社买盐,周姨塞给她两毛钱,说“你跑腿,自个儿买块糖”。

      春莺推回去,说“周姨,我自个儿有”。

      周姨不由分说,又塞回她手里,笑“你这孩子,实”。

      春莺出了门,捏着那两毛钱,没花——她想,周姨待她好,可这好里头,早把她的收入算进了李家的账。

      周姨是直肠子,家里头实在难,才把指望搁她身上——这话她听明白了。

      她不恼,可心里头那道线,划得更清了:她愿意顾,可这顾,是情分,不是本分。

      她自个儿也是从苦里过来的人,懂一家子指着一口粮的难。

      可她记着:自个儿唱戏,是为了自个儿在郦城站住脚,不是为了填谁家的窟窿。

      李家待她不薄,她记着这份情;可这情分里的往来,得她心甘,不能成了套住她的绳。

      这一层,她心里头悄悄划了道线。

      她捏着那两毛钱往回走,想起周姨早先塞她的那盒雪花膏,也是这般,嘴上不说,手先递过来——从前她只当是师傅疼徒弟,如今细想,才觉出那好里多了一层意思:你唱戏,手金贵,手金贵,挣的也就金贵,这金贵,迟早是李家的——这层意思,周姨嘴上没说,账本上却记着呢。

      可她记着妈的话:人穷,账不能糊涂。

      春莺从团里领了工资和补贴,厚厚一沓,比上月又多出几张。

      她没声张,只把自个儿留的那点塞进蓝布包,余下的,月月给娘家寄,剩下的,才肯花在自个儿身上。

      这会儿捏着那蓝布包——这包里的票子,是她一场一场唱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家待她实,她愿意顾;可这“顾”,得她情愿,不能成了该尽的本分。

      这体面,先是自个儿站住了,再是顾得上旁人——这条线,她心里头划得清清楚楚。

      饭桌上,周姨又跟建军说:“你媳妇——哦,还没过门——唱戏辛苦,你多疼着点。”

      建军憨憨“哎”一声,扒了口饭。

      春莺低头喝粥,想起自个儿头回应下这事,也是冲着“一家人”这话。

      可从“徒弟”到“自家人”,中间隔着的,是这明明白白的往来。

      傍黑,春莺帮周姨刷碗。

      周姨忽然叹:“你李叔这身子,怕是熬不出啥名堂了。往后这家里,就指望你和建军俩。”

      春莺“嗯”一声,没接那“指望”俩字。

      她把碗摞进碗架,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周姨的灶台常年油腻,她擦得仔细,角角落落都蹭到,连灶眼边的油垢都抠了。

      周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这手,干啥都细致,倒像你妈教出来的”。

      春莺没接话,只把抹布洗了,搭在管子上。

      她想,自个儿是愿意顾李家的,可这顾,得有个边——她偷跑出来唱戏,先为的是自个儿和娘家,再才是李家。

      这先后,她不能乱。

      李叔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春莺进去看看,给他掖了掖被角。

      李叔拍拍她的手,说“委屈你了,进这么个家”。

      春莺笑“李叔说啥呢”,把床头那碗温水递到他手里——李叔手颤,接过去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她想,李叔是明白人,自个儿这身子骨不争气,家里头难,才把盼头搁她身上。

      她不怪,可也更警醒:这家里头,李叔病着,周姨实心,俩小的要养,建军那点工资不多——她唱戏的收入,是一根独木,撑着一大家子的桥。

      她愿意当这根木头,可当木头也得留神,别让人把自个儿压折了。

      她帮周姨晒被,周姨从被里抖出件旧袄,是建军爸早年穿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周姨说“建军他爸在厂里那会儿,是顶能干的老师傅,工资高,街坊都羡慕”。

      春莺“嗯”一声。

      她记着这话——往后周姨也会拿这话比建军,说“你公公那会儿一个月顶你建军俩月”。

      这对比,她这会儿就觉出分量了:李家指望着她,可她嫁的不是个能顶门的男人,是个顶了班却顶不出名堂的小工。

      这念头一闪,她没深想,只把那件旧袄叠了,搭在绳上。

      那件旧袄搭在绳上,风一吹,袖口磨亮处一闪一闪,像把李叔当年的能耐,照进她今儿的眼里——那能耐,她没见过,可这会儿,全沉在她肩上了。

      她路过厂门口,见建军下了班,跟几个后生蹲在墙根闲扯,笑得没心没肺。

      她站了会儿,忽然替他有点可惜——李叔当年车个零件,一丝一毫都不含糊,下了班还把图纸带回家琢磨;建军呢,钟点一到就甩手,活儿全丢在厂里。

      又想起建文,机灵,书念不进去,倒比建军会来事。

      李家两个小子,指望都落不到他们身上——周姨那份盼头,全挪到了她这个唱戏的丫头身上。

      春莺把这点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把脚步放轻了,怕惊了墙根那堆笑。

      她没觉得周姨算计她——周姨是实在人,家里头难,嘴上就直。

      可她自个儿心里头那扇门,这回是真明白了:师徒的情,干净;往后真成了婆媳,里头就掺上了过日子的利。

      这利,不脏,可她心里有数。

      回了团,春莺把今儿周姨的话在心里过了遍。

      她不怪周姨。

      这人直肠子,难处都写在脸上。

      可她也更清楚了:嫁进李家,不单是跟建军搭伙,是进了另一本账。

      这本账,她得自个儿拿捏,不能让“自家人”这层亲,把自个儿唱戏的本钱也裹进去。

      她去邮局,给娘家寄了钱,站在那绿门脸的邮箱前——这门亲事,爸妈知晓了,周姨那头也点了头。

      她跟建军说定,挑个日子,简简单单办了。

      院墙边那棵老槐,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

      她想起妈补过多少回破衣裳,从没嫌过烦,破处补密了,外人瞧不出痕。

      人也是,闲话像破洞,一处一处补,不理会,闲话自个儿就淡了。

      她跟建军的事,团里说归说,她自个儿拿准了,就不飘。

      爸妈那头知晓了,周姨那边,喜字也剪了。

      她想起二姐出嫁那年,妈也是这般,把件新衣裳改了又改,袖子长了半寸都不肯将就——嫁是大事,衣裳尚且如此,何况人。

      她跟建军的事定了,可那“定”字底下,还压着李家的指望、娘家的开销、她自个儿的台——三样,一样都不能丢。

      她不怕压,怕的是压久了,忘了自个儿是唱戏的,把台也搁下了。

      这念头一起,她反倒定了:台上台下的活计,都是她自个儿挣的,谁也不欠谁。

      她想着李叔那句“委屈你了”,想着周姨那句“往后就指望你”,想着建军蹲在墙根那点没心没肺的笑——这一家人,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好。

      她进了这扇门,是要把这日子,一样一样过瓷实的。

      她站在邮局门口,风把衣角掀起来,心里头那点乱,反倒静了——这门亲事,她拿准了,旁的闲话,吹不散。

      夜里,她把下乡的补贴又点了一遍,叠进蓝布包。

      心不能没了自己——账得算清,人得站直,这两样是底线。

      妈打小教她的话,她不敢忘——这钱是一出戏一出戏唱出来的,花在哪儿,心里头得有数:娘家的月月照寄,李家的药钱顾上,自个儿留的够添置行头,一样一样,都掂量得清。

      亲事定下了,可她心里头那本账,师徒是师徒,婆媳是婆媳,中间的线,她一笔一笔,划得更清了。

      这条线,她只画得出前半段——后半段,要进了那扇门,才知道往哪儿落。

      李叔在里屋,听着外头春莺刷碗的动静,手在床沿上摩挲着那把旧卡尺。

      卡尺冰凉,尺身磨得发亮,是他干了一辈子车工的倚仗——差一丝装不上的活,他从不将就。

      他想起早年在厂里,工件公差不超一根头发丝,徒弟们怕他,可服他。

      如今腰垮了,人退了,家里头这杆秤,悄悄挪到了春莺肩上。

      李叔不是糊涂人,自个儿这身子骨不争气,俩小子又指望不上,才把盼头搁在儿媳妇身上。

      他拍了拍卡尺,心里头那股轴劲,倒像是隔着年月,又醒了一下。

      建军随了他爸的实,却没接着这股轴——修个盆修个车肯下力,正经事上却松了劲。

      李叔把卡尺搁回枕边,叹了口:这家里头,往后得靠春莺这丫头,把这根弦绷住。

      他从抽屉里摸出张旧图纸,是早年车的一个零件,边角打着样,看了半晌,又原样收好。

      窗外的老槐叶子哗啦啦响,他闭上眼,想着自个儿当年校卡尺的较真,如今全成了春莺肩上的分量。

      李叔想起早几年,建军还小,他手把着手教那伢子认卡尺,说“差一丝,活就废了”。

      建军那时眼睛亮,肯学,可到底坐不住,学了皮毛,就嫌闷。

      李叔叹:这卡尺的皮毛,建军守住了;可那股差一丝不依的轴,他没守住。

      他翻过身,听见外头春莺的脚步,轻而稳,像是把这家子上上下下都踩实了。

      李叔心里头那点沉,微微松了——春莺这丫头,比他有劲,比建军有劲。

      他想起自个儿当年,也是这般不服输,如今腰垮了,那股劲却落到旁人身上,倒也不亏。

      窗外的老槐,影儿挪了半寸,他合了眼,把卡尺的凉,留在了枕边。

      这一夜,里屋的咳,比往日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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