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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红头绳落在谁手里 青石盆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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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盆里的水晃了晃,一根红头绳沉下去,胰子的白沫子浮上来。
李建梅蹲在盆边,拿手揉那根头绳——那是上回春莺姐从郦城给她带的,好几回了,颜色还鲜亮。
她想起头回见春莺姐,是自个儿还扎着辫子的年纪——那会儿春莺刚来家里学戏,从柳溪村来,话不多,帮着择菜刷碗,手比她还利索。
李建梅黏她,跟在后头“春莺姐春莺姐”地叫,春莺给她讲过戏台上的事,说花旦穿的鞋底有多厚,说勒头的水纱咋缠,说得李建梅眼睛都直了。
那会儿,春莺是她崇拜的姐姐。
会唱戏,能上台,去过好多她没去过的镇子,讲起外头的事,比书里还新鲜。
可这阵子,不大一样了。
春莺的名声,在郦城戏圈子里一天比一天响。
李建梅不大懂戏,可她听得见。
巷口卖菜的婶子见着她,笑:“李建梅,你未来嫂子那是真出息,东风剧院门口戏报墙,名儿都单另排一行了。”
李建梅笑笑,说“嗯”。
婶子又补一句:“又漂亮又能干,脾气还柔,你哥有福气。”
李建梅还笑,可那笑,在脸上多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她不是不替春莺高兴。
可“又漂亮又能干”这五个字,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口软处。
她今年十五,正是对着镜子比量的年纪,自知模样平平凡凡,书也念得平平,家里头老拿她跟聪明的二哥建文比,跟能干的春莺姐比。
比来比去,她自个儿像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余。
李建梅在学校里,也常听见人提春莺。
同桌的兰草爱看戏,从剧院回来,眉飞色舞说“东风剧院那花旦,叫沈春莺,我妈说咱郦城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角儿”。
李建梅低着头削铅笔,心里头那点刺又动了动——春莺的名儿,竟传到她学堂里来了。
她没接话,可放学路上,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像把那点说不清的酸,一步一步踩进鞋底。
春莺来家里,周姨把灶上煨的红枣水倒了一碗递她:“唱戏的嗓子金贵,润润。”
李建梅在旁边,喉头动了动,也想喝一口,周姨转头嘱咐她:“小妹,你那红头绳别老泡,掉色。”
李建梅“哦”一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是周姨偏心——春莺唱戏,手金贵,这道理她懂。
可她还是那一下,觉着自个儿被隔在了“要紧”的外头。
春莺在院里教她走圆场,说“腰是根,胯是轴,你试试”。
李建梅学了两下,东倒西歪,鞋带散了,春莺蹲下给她系,手指头利落,三两下就紧了。
李建梅低头看春莺的手——那双手,细长,指节有薄茧,是唱戏磨出来的。
她想起自个儿的手,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墨。
春莺系完,拍拍她的膝,说“脚底下得稳,心才稳”。
李建梅“嗯”一声,没敢说自个儿学不会——不是学不会,是没那股子狠劲。
她站起身,望着春莺的背影,那背影在日头里挺直,像台上有灯打着。
她自个儿,怕是站不到那光里。
这念头,酸,可真。
建军更不必说。
自打跟春莺好上,他话更少了,可眼风总跟着春莺转。
李建梅让他帮着修铅笔盒,他头也不抬:“自个儿弄,哥忙着。”
李建梅嘟嘴,可转念想,哥对春莺好,也是应当的——春莺是哥的媳妇,还没过门,可一家人都这么看了。
她只是有点空落落的:从前哥还陪她弹玻璃球,如今他的热乎,全给了另一个人。
最让她不舒服的,是旁人当她面的那句“你未来嫂子真好”。
好,她认;可那“真”字后头,总跟着个没说出口的“你不如她”。
李建梅自小被家里护着,性子直,不会拐弯,可这回的酸,她谁也没说。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自个儿都觉着没道理——春莺是真好,她凭啥不痛快?
夜里躺在床上她还想:春莺站在台上,那是真亮;她站在台上,怕是连灯都衬不亮。
这差距,不是努努力就能赶上——春莺是拿命磨出来的,她没那股子狠劲。
她跟院里同龄的丫头闲坐,人家说“你嫂子那名儿,现在戏报上可显眼了,神气”。
李建梅说“嗯,她可认真了”。
人家又羡:“你哥娶着这样的,一辈子有靠。”
李建梅笑笑,没接。
她想:春莺是有靠,可这“靠”,是她自个儿唱出来的,不是旁人给的。
她李建梅,有啥?
模样平,书念得平,连针线都不如妈利落。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臊得慌——春莺待她亲,她咋还比上了?
周姨翻箱底,找出早年给春莺纳的一双旧练功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却纳得厚实。
李建梅拿在手里,比了比自个儿的脚,忽然想起春莺说过“花旦的鞋底,得有三寸厚,站久了脚才不疼”。
她把鞋搁回原处,没敢穿——那鞋是春莺的,穿了,像偷了人家的能耐。
她想,连周姨都记着春莺的鞋,可见春莺在这家里的分量。
夜里她对镜梳头,镜里的丫头平平凡凡,她对着镜子比了比春莺在台上那张照片里的眉眼,自个儿先笑了:比不得,就不比了。
可这“不比”,是嘴上说的,心里头那杆秤,早歪了。
春莺来家里,见她对着镜子比量,把那根红头绳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春莺笑“你这丫头,臭美”。
李建梅脸一热,说“春莺姐,我啥时候能跟你一样,上台亮一回”。
春莺说“你念书要紧,上台苦”。
李建梅“哦”一声,没说自个儿其实羡慕的不是上台,是春莺那股子被人围着夸的劲儿。
她对着镜子,把红头绳系紧,心想:春莺是戏文里走出来的,她是镜子里那个平平凡的丫头——这差距,她认,可认得不甘。
可少女的心,不是道理能压住的。
越是亲的人,越容易拿来比;比了,就越容易酸。
李建梅不懂这理儿,只觉着自个儿有点不对劲:春莺来,她还是亲,可亲里掺了点说不清的隔;春莺被夸,她还是笑,可笑里多了分不自在。
春莺给她带了个小拨浪鼓,说“给你耍的”。
李建梅接了,摇一下,鼓面“咚”一声。
她想说“谢啦”,脱口却成了“你咋啥都想着别人”。
春莺愣了下,笑:“你这丫头,我头回见你就想着你。”
李建梅脸一热,把拨浪鼓攥紧了,跑进屋,没敢看春莺的眼。
她不是不替春莺高兴,可这高兴里,总掺着点说不清的酸——像咬了口青杏,甜里带涩,吐不掉,也咽不净。
她躲进屋,把拨浪鼓搁在枕边,想:我咋说出那话?
春莺又没亏我。
可那句话,像个小虫,在她心口爬。
她想起街坊当她面夸春莺,想起爸妈周姨都围着春莺转,想起哥的眼风全在春莺身上——不是恨,是委屈:好像这家里,有了春莺姐,她李建梅就成了一块不起眼的背景。
建军修好了春莺的自行车,骑出去试了一圈,回来夸“这车轻快,春莺姐骑着正合适”。
李建梅在旁边听见,插了句“哥,那你咋不也买辆”,建军笑“我买它干啥,上班厂里近,走几步就到”。
李建梅“哦”一声,没再问。
她想,哥对春莺好,连人家的车都当自个儿的事;可自个儿想要根新头绳,还得掂量掂量。
不是哥小气,是春莺在哥心里头,占了头一份——这头一份,从前是她李建梅的。
她把这点空落,连同拨浪鼓一起,塞进了枕头底下。
这委屈,她压下去了。
面上,她还是那个黏春莺姐的妹妹;可心里头,那点酸,悄悄生了根。
她不晓得这根以后会抽芽——会有一天,对着春莺的娃,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妈不要你了”的混账话。
这会儿,她只当自个儿是小孩子闹脾气,过阵子就好。
春莺给她梳头,梳到发尾,手指头蹭过她的耳廓,说“你这丫头,耳朵冻得凉”。
李建梅“嗯”一声,没说自个儿心里头那点凉,比耳朵还甚。
春莺的手暖,可那暖,照不到她心里的角。
她把红头绳系回腕上,进了屋——这酸,她自个儿咽了,谁也没告诉,可它像颗没发芽的种,埋在了土里。
傍黑从团里回来,春莺在紫藤架下慢慢走了一圈。
风里藤叶翻了两下,墙角那团影被推得挪了半寸,她想的是自个儿的事。
李建梅在院里,隔着墙,听见她跟哥说话的声儿,低头把红头绳拧干,没出声。
风一过,藤叶沙沙,像谁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春莺的叹,是这家里另一个丫头的。
明儿春莺说要去邮局,李建梅想跟去逛逛,可又觉着自个儿去了也是陪衬。
她把红头绳解下来,叠齐了,压在枕下——来日方长,她也有她自个儿的道要走。
明儿春莺去邮局,她不去郦城了,就在院里把墙根那架藤的枯枝剪剪,等春莺姐回来,递杯水也是好的。
周姨在灶屋,隔着窗,把建梅那点不对劲看在了眼里。
她纳着鞋底,心里头叹:这丫头,自小被家里护着,如今瞧见春莺出息,嘴里不说,心思却歪了。
周姨不是不晓得——春莺是亮,可建梅是自个儿闺女,平平凡凡,也是肉长的心。
她想起建梅小时候,跟在春莺后头“春莺姐春莺姐”地叫,那亲热是真的,如今这酸,也是真的。
周姨放下锥子,想寻个空跟建梅说两句,又怕说重了,丫头面皮薄。
她只把给春莺纳的那双旧练功鞋,又翻出来晒了晒,心里头盘算:往后多教建梅两手针线,手上有活,心就不空。
她自个儿当年也是这样,从乡下来,靠一手针线,在李家稳住了,这理儿,她想让闺女也懂。
周姨望着院里建梅的背影,没出声,只把那点当妈的愁,轻轻按了下去。
她想,春莺是家里的福,可建梅这颗心,也得有人拢着,不能叫它荒了。
周姨寻了个空,把建梅叫到跟前,递给她一根新头绳:“你春莺姐带的那个红了,换这根。”
建梅接过,低头“嗯”了一声,那点酸,叫妈这一递,化开了一角。
周姨说“你春莺姐是亮,可你也有你的好——手巧,心软,将来错不了”。
建梅眼圈热了下,没让妈瞧见,只把头绳绕在腕上。
周姨摸摸她的头“丫头,别跟旁人比,自个儿的道,自个儿走”。
建梅点头,这回是真点了——她想,妈说得对,春莺姐是天上的星,自个儿是院里的草,草也有草的活法。
周姨看她懂了,转身去灶屋,心里头那点愁,落了地。
她想,这丫头,往后少不得还要酸几回,可只要还肯听,就不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