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这地方不归她选 戏校礼堂的 ...
-
戏校礼堂的木椅子被拖得吱呀响,靠墙那排地上的紫藤影,被日头斜着投进来,晃在头排摊开的笔记角上。
笔记上抄着《陈三两》的词,边角压着那瓶护手油,是周姨给的。
今天是分配会。
春莺坐得靠后,手里捏着支铅笔,笔尖在指间转。
头回月考那会儿她还在候补名册的尾巴上,榜上无名,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哪天被退;如今真要毕业分去向了,反倒比那时候沉得住。
这几年,筋开了,腰有根了,台上的《陈三两》“遇兄”也挂过乡下的土台、赢过台底下的好——根是扎在戏校这方水土里的,不是谁喂出来的。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比进戏校时粗了,手背那块旧伤结了新皮,是这一年多一寸寸磨出来的;铅笔尖在指腹上掐出一道白印,她也没觉着。
礼堂里坐了半满,前几排是这届要分的,后头几个是低年级旁听的。
有人把通知书攥得边角起了皱,有人东张西望等念自个儿的名,也有人低着头,像是怕分到不想去的地方。
空气里一股子墨味混着外头紫藤的青气,春莺闻着,竟比平日踏实——几年熬下来,今儿是个落脚的日子的。
她想起刚补录进来那会儿,心里总悬着,生怕哪天名单下来没她;如今这礼堂坐定了,心反倒落了地。
校长先说了几句,无非是戏校这届不容易、里头出了好苗子、盼着出去别给戏校丢人。
话落,何老师捧着一沓名单站起来,开始念。
“郦城曲剧团——”春莺的笔停了。
“苏韵。”
旁边的人轻轻“嗯”一声,是苏韵。
她没回头,可春莺知道她这会儿八成也捏着啥。
苏韵是正取,爸拉弦的,路子比她正。
可这回两人竟分到一处——搭对子的话,能在团里接着搭下去,不用各奔各的拆了伙。
春莺把笔在指间又转了半圈,想起头回傍黑加练,苏韵在藤架底下邀她“搭对子”,说“小生花旦,合成一个人”;那会儿她筋硬,全靠苏韵在旁侧托着。
如今分到同团,那根线不断了。
何老师接着念:“春莺。”
这两字一出口,春莺手里的铅笔“嗒”一下落在膝上。
她没去捡,只仰着脸,听那两个字在礼堂顶上嗡了半截。
郦城曲剧团——市剧团,角儿扎堆的地界,何老师门下的去处,也是她和苏韵能一块儿站的地方。
她想起头回月考榜上无名、期末小考挨留级警告那回,惊出的那身冷汗,是傍黑加练一寸寸磨下去的;想起上回随团下乡,散了戏有人请她去外团,她婉拒了,道理是“根还没扎牢,别急着挪窝”;又想起前几日周姨劝她“在城里扎下来,别急着下到县团躲清闲”。
今儿这一张薄纸,倒把她自个儿拿的主意,落成了实打实的一行字。
她指尖掐着那支笔,掐出一道白印子,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半扣——不是落到顶了,是终于有人认她是个唱戏的料了。
后头还念了几个名字。
大梅分到邻县剧团,念到她时,她嘴角撇了一下——早先背后嘀咕春莺“靠师傅”的那个,这回自个儿也去了县里,离城远了一步。
春莺瞅见她那撇嘴,没言语,只把膝上的铅笔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小换留了城、去了群艺馆,倒是合她心意,笑得眉眼都开了。
另有两个回了自己县里,说是家里老人离不得,神色里既有松快,也有那么点心不甘。
念完,礼堂里嗡地一声,各自低头看手里的通知书样本,或互相打听去向,有人欢喜,有人沉默,一张纸,把几年同窗的命,分出了岔路。
春莺手里那张薄纸,印着“郦城曲剧团”五个字,角上还盖了红章。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怕看错。
补录进来那会儿,心总悬着怕被退;如今真成了市剧团的人,竟有点不真实。
她抬眼,正碰上苏韵也看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可那一下对上了——从傍黑加练那会儿苏韵邀她“搭对子”起,到合排《西厢》、排《陈三两》、下乡挂戏,两人步点对过、暗号接过,台上像合成一个人。
这下分到同团,俩人的搭伙情分算续上了。
春莺忽然觉出一股子说不清的踏实:一个人进那角儿扎堆的团,她是慌的;可苏韵在一处,俩人搭着,就等于把戏校这几年的伙,原样带进了城里。
苏韵凑过来,肩膀碰她一下:“一块儿。”
就两个字。
春莺“嗯”一声,嘴角压不住。
分到同团,那句“合成一个人”的许诺,今儿落了地。
往后团里挂戏,红娘张生、陈三两遇兄,还是她俩对,步点对过、暗号接过,不用另寻搭档重新磨合。
春莺想起跟苏韵的那招暗号——头回排“遇兄”就摸出来的,这回进了团,还得接着使。
散了会,何老师叫住她。
“进了团,从头来。”
何老师说的是实情,“戏校是戏校,团里是团里。角儿多,你排后头,跑龙套、站边角,都得认真。周老师当年也是从配角熬出来的,不丢人。”
何老师叫周素芝“周老师”——她早年间也在戏校教过书,辈分在那儿。
春莺在心里应的却是“周姨”。
她点头:“我记得。配角也是戏,唱的是人。”
何老师看她一眼,没多说,只“嗯”一声,背着手走了。
春莺望着他背影,想起头回正经挂《陈三两》,何老师在台下鼓点压着她的步点,一重一轻都是提点——唱的是人,不是把式。
何老师这话早先点过她,这会儿她才琢磨透:能进市剧团,不是谁赏的,是她一寸寸磨出来的。
进团不是落了地就稳当,是另一场熬的开始——角儿多,她排在后头,跑龙套、站边角,少说也得熬个几年才轮得上挂戏。
可她不怕熬,怕的是飘。
上回外团来请,她拒了,道理何老师也认:脚底下没扎牢,不敢飘。
出了礼堂,日头偏西。
戏校后墙那架紫藤,花事早过了,只剩几串干瘪的穗子在风里抖,藤叶也黄了边;残瓣被风卷着,沾在她鞋尖上。
她没掸,由它沾着——像是戏校这一年多,落她身上,掸不净,也不想掸。
她慢慢往宿舍走,脑子里晃过师傅家的红漆门。
建军……想到这人,她顿了顿。
那是师傅家的后生,同岁,念书坐得住,话少手勤,上回给她讲算术题,用分粮分鸡蛋打比方,指头上有茧。
那回她答应“下回把算术本带来再教”,可毕业在即,那蓝皮本子到底没带去,话也就搁下了。
那点心思她掩得严实,连苏韵都没露过半个字。
如今毕了业,她留城进团,他进了厂跟他爸后头当学徒,两条路各走各的,往后怕是越走越远。
她没可惜,也不惆怅,只当自家人里头,多记着这么个人——春风吹过院墙,细藤还嫩着,经不住远路的风。
她把这念头轻轻按下去,没让它翻上来。
回到宿舍,她把行李重新理了一遍。
被褥叠方,牙刷毛巾各归各,鞋摆齐——进戏校养成,到团里也不能丢。
包袱里还是那瓶护手油、那双周姨的旧棉鞋——头一回住师傅家周姨硬塞进她包袱的,油她平时省着抹,那双旧鞋她一直舍不得上脚,留着上台用。
词本搁在枕边——《陈三两》的词,进了团还得一遍遍念。
她把那张通知书也叠了,压在词本上头,角对齐了,像怕它跑了。
上回往家寄的那封信,回信还走在路上;这回分了去向,得再写一封,告诉爸妈她留在了郦城的团里——唱戏的营生,公家的饭碗,算是落了地。
报平安的信,难事从不往家带,这规矩是早先定下的。
可这回是喜,喜也得报得轻省:说分了好团、何老师门下、苏韵搭着,不说里头竞争的难。
爸妈在柳溪村,不知道城里的难,知道了也是白操心。
她眼前晃过妈在灯下的脸——那年回村,妈见她手背的痂,眼圈红了一下,没说啥,只把衣裳补了又补。
爸那性子,临别那句“考不过就回家”怕是改不了口,可她如今真在团里扎了根,那话是老皇历了,由它去。
她想起妈在灯下,膝上摊着只磨穿的袜底,把线在舌尖抿湿了,针鼻子穿过去,绕着破洞一圈圈纳,纳密了比别处还结实。
妈那一手针线,从来不是图快,是图牢——这回她分到团里,不也是才把第一针扎进布里?
往后的路长,得一行行纳过去,急不得。
信,明儿写。
今儿先把通知书看熟。
她靠在床沿,窗外的紫藤落瓣还在风里打旋。
一年前她还是柳溪村的丫头,鸡叫头遍就出了村;如今要进郦城的团,扮花旦,跟苏韵搭对子。
路是一步步踩实的。
何老师说得对,功夫是自己下的,角儿不是谁捧出来的。
明儿,去剧团报到。
头一回进团,不知是个啥光景——可她知道,配角也是戏,唱的是人。
何老师说的“从头来”,她记着:角儿多,她排在后头,跑龙套、站边角,都得认真。
苏韵同团,搭对子不断,往后挂戏还是她俩对。
几年的功,到团里是另一场熬的开始,可她不怕熬。
紫藤架的干穗在风里抖了抖,落了最后几粒花籽在砖缝里。
她把通知书叠好,压进包袱夹层。
明儿头一桩,是去邮局把报喜的信投了。
邮局的门,明儿几点开,她没问过。
头一回,她这么盼着一扇门开。
小换捏着群艺馆那张条子,眉眼都开了,心想这回总算留了城。
她想起自个儿补录前一名进的戏校,没春莺那股愣劲,也没大梅那张快嘴,向来是不声不响。
群艺馆教人唱歌排节目,日子清闲,可她心里头总惦记着戏校那几年,傍黑加练的汗没白流。
她瞧着春莺分进市团,苏韵也在一处,俩人搭对子接着唱,倒比自个儿这清闲差事更有奔头。
小换把条子叠好,塞进兜里,心想往后常去剧院瞧春莺的戏,台下给她拍巴掌的人里,得有自个儿一个。
紫藤干穗在风里抖了抖,她哼着小调出了礼堂,步子比来时轻。
孙师父在后台擦脸,瞥见春莺被安在那不喜欢的位子。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被塞过冷角,没吭声,愣是拿一段慢板把那冷角唱热了。
位置是别人给的,名是自己挣的,这话他不爱说教,只信这个理。
他朝春莺那边偏了偏下巴,没多言,转身去调自己的琴。
春莺没看他,却像接住了那点意思,把腰杆又挺直了些。
孙师父调完琴,远远朝春莺那边笑了一下,没多言。
他见过太多嫩秧子被安在冷角,熬不住的,半道就撂了挑子。
春莺不是那号——她腰杆挺着,像早把那冷角,当成了自个儿练功的场子。
他想着,这丫头往后能成,不是靠谁给的好位子,是靠这股子不认挪的劲。
小换记起春莺头回来戏校,还是个闷葫芦村丫头,如今倒成了市团的角儿,这世道,肯熬的人总归有处去。
她想着明儿得给大梅写封信,说自个儿留了城,叫大梅在县里也踏实唱,别较劲。
小换把那张条子又摸了摸,心想往后常去剧院,台下给她拍巴掌的人里,得有自个儿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