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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纸上的去处 戏校操场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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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操场边的布告栏前,这几日总聚着人。
红纸黑字新贴了一张:毕业分配摸底。
进市剧团的名额写得清清楚楚——郦城曲剧团只要两个,到各县剧团的名额宽些,留城也不止这一条路,可唱戏的,数这条最扎手。
几个同窗凑在那儿念,她夹在人后头,也伸了脖子看。
“进市剧团就两个,到各县剧团的一捞一大把。”有人嘟囔。
“我回县里,离家近,俺妈一个人。”一个同窗接话。
“我留城,拼一把。”又一个闷声道。
人群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盘算留城闯,愁的怕分到偏远县团。
她看着那红纸,忽然觉出戏校几年像一场梦——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小丫头,到如今要挑自个儿往哪儿去。
她盯着那“进市剧团两个”,心里暗暗算自个儿——补录末位进来的,几年一遍遍磨,月考回回过,上回随团下乡还正经挂了“遇兄”那折露了脸,可前头正取的好苗子一抓一把,留城得从龙套熬起,她有数。
那回随团下乡,台底下叫了好,散戏还有邻县曲剧团的人来请她去。
她婉拒了。
一晃到了毕业季,戏校这几年像上满了的发条,如今松了弦,反倒叫人心里没着没落。
“进市剧团就两个,”大梅在旁边咂嘴,“咱这拨几十号人,争破头。”
大梅性子直,这回倒没酸她,大约是那回井台闲话之后,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只是不似早先亲近。
小换扒着栏沿:“我反正留城,回县里我妈嫌远。”
苏韵挨着她站,铁球在袖里转着,低声:“留城好,咱俩一个团,搭对子接着唱。”
她没应声。
留城,还是到各县剧团?
留城,郦城曲剧团角儿扎堆,何老师门下、苏韵搭着,可台大、竞争大,一个补录末位进去的,前头堵着多少正取的好苗子。
头几年跑龙套、站边角,得熬,得熬得住旁人的眼风。
到各县剧团呢——离了郦城,下到各县去,周姨在城里的团、何老师在戏校,俩人都照拂不着;一进去是生地方生脸,虽说安稳些,可到了那儿,前头那些年一遍遍磨的功,是不是就囿在那一方小台子上?
她把两头的难处,在心里掂了又掂,掂得手心出汗。
她想起自个儿离村那晚,摸黑出的村,只想着走出柳溪村的黄土坡,看看外头的天地。
如今真走到分岔口了——一边是妈在灯下念叨的“安稳”,一边是何老师点给她的大台子。
她这人,从小倔,偷跑出来没掉过泪,这回也不会选省力的那条。
可省力的那条,是到各县剧团;难的那条,是留城——进郦城曲剧团。
她心里头,其实早有了偏向,只是还差周姨一句话,把它说实。
“想啥呢?”苏韵用胳膊肘碰她。
“想留哪儿。”她直说。
苏韵笑:“那还用想?留城。你这花旦路子何老师亲手点的,到了县团,谁给你抠《陈三两》?”
“真留城?”苏韵又低声问一句。
“还没定。”
“你留,我也留,咱俩一个团,搭对子接着唱,我一个人留城还发怵呢。”
苏韵把铁球攥了攥,“外头有人说咱俩'一对儿',由他们说去,台上默契是真磨出来的。”
这话她信。
苏韵是她戏校头一个真贴心的,从傍黑加练压腿那会儿起,到如今台上暗号接飘,两人是合成一个人。
可她心里另有一本账——出来这几年,爸妈早知情,信来来回回写了好几封。
妈回信说家里都好,二姐三姐还那样,小妹也大了;爸仍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可如今是要毕业的人了,这话该翻篇。
她没敢写自个儿婉拒外团的事,也没写同窗闲话,信里就报平安,这是早先就定下的。
第二日傍黑,周姨上戏校来瞧她。
周姨提着那瓶同牌子的护手油——头回住师傅家塞的那瓶早空了,这是后又给的。
两人到练功厅后头紫藤架下坐。
藤上紫花一串挨一串,风一逗,花穗轻轻颤,落瓣打着旋飘下来,沾了她半边肩。
“听说分配摸底了?”周姨问。
“嗯。进市剧团就两个。”
周姨点点头:“你这料,我早看得出。搁县里可惜,郦城台大,能磨出角儿。可城里的难,你也得有个数——角儿多,眼光毒,头几年跑龙套、跑碎角儿都是常事,熬不住的就散了。”
“我知道。”
“戏校这几年,功没落下吧?”周姨问。
“没。月考回回过,上回下乡还挂了《陈三两》。”
周姨眼一亮:“成了个样。比你刚来怯生生站在红漆门下,强多了。”
“我跟你说句实话,”周姨声音低了些,“我自个儿就是配角,唱了一辈子没挂过正牌。可我不悔,戏校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扎实的。你别学我卡在配角上,也别一听难就缩回去。毕业了,先在城里扎下根——根扎下了,往后的路才宽。到县团是安稳,可那点锋芒,日子一久就钝了。”
她听着,心里那点晃荡慢慢定了。
周姨这话,不是飘着的口号,是让她在城里先安顿下来、把根基夯牢。
她想起初来郦城,红漆门下怯生生的样,如今镜里是个能扮花旦的角儿了。
说到底,她是柳溪村出来的丫头,见的世面少,可认死理——谁真拿她当回事,她记一辈子。
周姨拿她当自家的丫头,何老师拿她当可造的料,苏韵拿她当合成一个人的对子,这三个人,都在郦城。
到县团,倒是离妈近,可那方小台子,装不下她这身刚开出来的功。
周姨又道:“你何老师跟我说过,你这料磨出来是个角儿。可角儿不是一天炼成的,得在台子上摔。郦城台子多,摔得起;县里台子少,摔一回少一回。你这几年功夫没白下,腰腿都开了,就差个台子磨。”
周姨顿了顿,又讲自个儿:“我当年也是从村里出来,头回登台手心全是汗——不丢人。可你比我强,花旦路子正,得往大台子去,别学我窝在小处。”
“周姨,我留城。”她道。
周姨笑了:“这就对了。何老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他门下的,团里认。苏韵你也搭着,俩人互相扶持,比一个人硬闯强。”
周姨起身,她送她到校门口。
周姨回头笑:“丫头,城里见。”
她肩头那串紫藤花,让风一掀,簌簌落了几瓣,有一瓣沾在她鞋尖上。
苏韵的事她信。
可她另想起一个人——师傅家那后生,建军。
这几年的周末,她去师傅家,建军总在,修漏铁壶、拿蓝皮算术本给她讲题、闷头扒饭耳红。
建军问她毕业分去哪儿,她没说,只笑,建军也没再问,耳根又红了。
那点朦胧的好感,像细藤刚冒芽,温温的,不深不烫。
毕业了,往后各自奔前程,这心思她从没跟人说,连苏韵也没提。
建军念书坐得住,话少手勤,厂里顶班的前途,跟戏校这些姑娘不是一路——可偏偏是这么个人,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
这念头她没深想。
妈那句“喜不喜欢得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心里头还是没数。
可那芽尖嫩得很,风一吹就晃,她由着它晃——毕业在即,先顾眼前的路,旁的,容她慢慢想。
夜里回宿舍,她把行李翻出来收拾。
戏校几年,物件不多:那瓶护手油、周姨的旧棉鞋、几本油印词本、信纸信封。
包袱里还有妈上回的信,信纸折得齐整,说家里都好,让她在外头争气。
她把信又抚了一遍,塞回原处——那纸都叫手摸软了,角还齐着,像妈自个儿叠的。
其余物件一件件摆齐,角对角。
窗外的紫藤花垂成一串串,风推着,轻轻晃,像谁在窗外探头。
她想起妈,想起柳溪村那盏灯——妈就着灯,把衣襟裂开的缝,拿顶针抵着,一线线拱密,针脚藏在褶子里,外头瞧不出破过,她记了好几年;想起爸临别那句“由她去了”,由着她自个儿奔;想起小妹缠她唱、二姐塞鞋垫、三姐递红薯。
那些都远了,可根还在柳溪村。
如今要在郦城另扎一道根,扎深了,才不漂。
这是妈教下的,如今她自个儿也要在城里补出自个儿的一处了。
“先把根在城里扎稳。”她默念周姨这话。
不是飘着的口号,是实打实的事:进了团,从头练起,龙套也认真,把根扎深。
包袱里那本蓝皮算术本还躺着,上回说好下回带本子去让他教——这周末她本想去师傅家,可分配摸底的事压着,倒没顾上走那趟巷子——那本子,且先搁着,往后有的是工夫。
第二日天刚亮,她头一个迈进练功厅,把“遇兄”那段圆场先走了两趟。
空荡的厅里,何老师的鼓点仿佛还在耳后——“功夫在胆”。
她深吸一口气,腰沉下去,胯转开,水袖一甩一收,步步稳当。
毕业分配还没落定,可她心里有了底——留城,郦城曲剧团,跟苏韵同团,接着唱。
她想起头回登台那点慌,如今镜里角儿样有了,台也稳了。
留城,就是从龙套跑起,她不怕——柳溪村的丫头,什么苦没吃过。
明儿有个分配会,她要去听听。
进市剧团的那两个名额,她得争。
风卷着紫藤架下的落花,旋了几个圈,落进青砖缝里。
她把词本搁在枕边,伸手就够得着。
明儿会上,她得当着满礼堂的人,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她还没练熟。
建军在厂里顶着爸的班,车床上铁屑溅着,他握着卡尺量了又量,手底下一丝不肯马虎。
他听见工友唠嗑,说戏校这拨毕业的分去向,春莺那丫头八成留城进大团。
他心里头那点盼,说不上是啥——只觉着她留了城,往后周末去师傅家,还能碰着。
他想起上回给她讲算术题,用分粮分鸡蛋打比方,她听得认真,眼亮亮的,比他自个儿算对还高兴。
他爸李叔在旁边车活,头也不抬,只说:“人家唱戏的,路跟咱不是一道,你少瞎琢磨。”
建军耳根一热,没敢接,可手底下的活更细了,卡尺贴着工件,半点不肯将就。
他想着春莺分了去向,自个儿也得当心手里的活,别叫爸说“守不住那手卡尺的皮毛”。
下了工,他拐到师傅家,周姨说春莺这阵子忙分配,许久没来,他“哦”一声,把那点落空咽了回去。
他蹲在院里修那只漏壶,心想春莺留了城,自个儿也得把厂里的活练瓷实,才配得上在人前站一站。
紫藤花落了一地,他拿扫帚拢了拢,像把那点心思也扫进了土里。
建军拍了拍裤腿的灰,心想春莺留了城,自个儿也得把厂里的活练瓷实,才配得上在人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