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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口的第二个人 剧团在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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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在镇上搭台,唱了两天。
身上没有钱,白吃白住不肯,主动揽了杂活——搬箱抬凳、扫台子、给管衣箱的师傅递水,见啥活儿干啥活儿。
住的地方凑合:村里没旅店,就在谁家腾出的厢房打地铺,地上潮,铺层草席,一股子霉味混着汗味往上冒。
从小在柳溪村长大,村里哪户不是这样?
村里媳妇的命她看在眼里:嫁了人,灶台里转,日子就不是自个儿的了。这念头让她更认定,得有个自己靠得住的活计。
可妈爱干净,说过“人可以穷,不能邋遢”。
这会儿满屋子人挤着,鞋子袜子乱扔一地,皱了皱眉,把自个儿的鞋摆整齐,褥子铺在最里头靠墙的干处,没多话。
天不亮,剧团的人起来练早功——压腿、踢腿、下腰、吊嗓,场院里一片哼哈声。
原先只当唱戏就是台上那阵热闹,这回才晓得,台下的功夫才是真章。
帮完杂活,也跟着后头比划。
晚上唱戏,不再只站台下看。
周素芝上台前,猫在台侧,看人家怎么勒水纱、贴片子、整扮相;锣鼓一响,眼睛就黏在台上,看那角儿怎么出台、怎么亮相、怎么一甩袖一转身,台下的掌声从哪一句起来。
散戏卸妆,又凑到跟前,看人家怎么护嗓子。
管衣箱的老张头笑:“小丫头,你是来唱戏的,还是来偷师的?”不答,只把那点门道,一样一样记在肚子里。
底子薄,可眼睛毒,心里有杆秤:哪句腔咋拐,哪步路咋走,看一遍,记八成。
腰硬得像根棍,腿一压就疼得冒汗,劈下去胯筋一抽,眼前发黑。
咬着牙没吭声,缓过那阵,爬起来又压。
周素芝在一旁看了几日。
这丫头干活不惜力,练功也不惜力,不像一时兴起。
人撵是撵不回去了——那就看看,是实打实的练,还是三天的热乎劲。
她瞧见,没拦:“你比人家晚了好几年,筋都长硬了,不玩命练,那扇门想都别想。”
“练。”咬着牙。
练了几日,学一段悲腔,总也唱不出那股子委屈劲。
周素芝蹲下来问她:“唱悲的,心里头得有疼处。你心里头,最疼的是谁?”
闷了半晌,才开口:“大姐。”
“她嫁过去那年,人是笑着走的。再回村,头就没抬起来过。”
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妈,忙活一年,也难见个笑脸。”
周素芝看着她,半晌,说:“那就想着你大姐,想着你妈。照着想,再张嘴。”
再一张嘴,调子就对了。
周素芝点点头:“唱戏唱的是人,不是嗓子。”这话,记了一辈子。
柳溪村那头,春莺一走不回,又迟迟没个信,沈老根两口子慌了。
头两天还当她是赌气躲了,后来越等越怕——一个十二岁的小闺女,半道上能出多少事?
老两口怕是被人贩子拐了去,急得吃不下睡不稳。
沈老根托人往镇上、往郦城方向一路打听;妈在家里坐立不安,逢人就问见没见着春莺。
信终于到了,周素芝写着:春莺好好跟着剧团,叫家里来接人。
沈老根把信一攥,二话不说,一个人往剧团去的方向赶。
鞋底生风,那股子急,是怕闺女真出了事。
找到剧团时,正赶上他们在一处村子歇脚。
老远就瞧见场院里春莺跟着人压腿,小脸晒得黑红,人瘦了一圈。
又是心疼又是火,大步过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这死丫头!家里急成啥样你知不知道!以为你叫人拐了去,你妈几天吃不下饭!”
被拽得一个趔趄,抬头看是爸,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挣:“爸,我没叫人拐。”
“没拐你还跑?跟我回去!”嗓子粗,手却没使劲。
上下打量,衣裳脏了,鞋也磨了边,可人还精神。
嘴上骂,心里头酸——这丫头,是铁了心要往外走。
那一瞬间,手上加了力,真想把她拖上回村的路;可春莺抬起眼,那股子亮得吓人的劲,叫他手又松了。
“爸,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一个姑娘家,跑出来像啥话?跟我回村,安稳过日子。”
“我不。”
声音不高,却硬,“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我想出来。我不回去。”
愣住。
见过闺女小时候跟着妈补床席的样儿,也见过村里多少好强的姑娘,一嫁人就没了声气。
原想着,春莺跟她姐们一样,到时候寻个人家,也就过了。
可眼前这丫头,眼睛亮得吓人,是认了死理的。
挣扎了许久。
穷,半辈子没挣下啥,供不起闺女念书;可他也知道,这丫头若硬拽回村,是拴不住的。
末了,长叹一声,松了手。
“你这丫头……”
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攒下的几张毛票,塞给周素芝:“周老师,这点钱您拿着,路上给孩子添点嚼谷。孩子就托给您了,求您把她送去戏校,好歹让她有个正经营生。”
周素芝推辞不过,收了:“您放心,孩子我带去郦城,戏校的门,我去替她敲。”春莺在旁看着,没说话,只把鞋带又紧了紧——爸给的这份体面,她得拿考过的本事还。
又回头看春莺,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你要愿意考就去考。要考不过,你就老老实实回家吧——安安稳稳的,没什么不好。”转身走了。
望着那背影,没追,也没哭,只是把鞋带系了又系。
走出一截,又停住,像是想回头,到底没回,只把背上的锄头往上颠了颠,接着走了。
知道,爸这一走,家里就剩妈一个人抹眼泪了。
心里头有点空,又有点实——空的是爸妈,实的是,这回没人能替她走这条路了,得她自个儿走。
出了那村庄,道上的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
跟在周素芝后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这一回,是爸自个儿点了头的,不是她一个人硬扛。
可爸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像根刺,扎在她心口。
晓得,戏校的门,非敲开不可。
打那以后,练得更狠。
周素芝劝她歇,嘴上应着,转头又压上了腿。
跟自个儿较劲:爸那句“考不过”,得用“考过了”三个字,当面堵回去。
白日里跟剧团走,夜里在打地铺的屋里,也要把腿压够了钟头才睡。
那天夜里,压腿压得睡着了,天亮一醒,腿还架在墙根上,酸得站不起来,揉着腿,反倒笑了——这功,没白练。
旁人劝她,一个村丫头,能跟剧团走到郦城就不错了,何苦这么拼。
也不答,只把腿压得更低些。
心里头有本账:爸放了话,妈抹了泪,周姨搭了脸面——她要是考不上,这三处,一处都交代不过去。
剧团往郦城去那几日,她把腿上的青紫当成勋章。
有回在车上听见俩演员闲扯,说戏校里头规矩多,老师打起人来手狠。
旁人吓她,她只抿嘴。
打不怕,她从小挨过妈的苕帚;可心里头那本账,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考过了,爸那句“考不过”就堵回去了;考不过,柳溪村那口井,她这辈子也跳不出去。
剧团往郦城去。
越往郦城走,路越好,人也越多。
头回见那样多的自行车、那样高的楼房,眼睛都不够使,可不敢乱看,只紧紧跟着周素芝。
连卖糖葫芦的吆喝都觉新鲜,可她记着周姨的话,只把眼风收在脚底下,生怕走丢了。
到了戏校门前,才知啥叫“正经学校”——红漆大门,门廊下挂着一块匾,字她认不全,可那气派,比柳溪村整个村子都体面。
门房老秦头探出头来:“报名的人太多,考场排不开,选拔往后挪两天。”
周素芝早年间在里头教过书,便笑道:“那成,我带这丫头先回我家,过两日让她来考。”
站在戏校门口,仰头看那块匾,心里头,咚咚直跳。
两天。
她有两天的工夫,把底子再夯一夯。
周素芝的家在城西一片老院子。
进去,头回见这样的屋——堂屋宽敞,窗台上两盆指甲花红殷殷的,院里一股子煤炉子味混着饭香。
里屋探出个和她一般大的后生,眉眼像周素芝,却比她硬朗,手背上还沾着墨,脚边摊着本课本,页角卷了。
周素芝道:“这是我大儿建军,跟你同岁,正念书。”
建军“嗯”一声,又低头对付他的功课。
悄悄打量,没敢多看,只把包袱往墙角挪了挪。
建军却又抬头,目光在她磨了边的鞋上停了一瞬,又低头写字去了。
夜里,睡在西厢。
那床褥子是周素芝新拆洗的,干净,软和。
躺下,头回觉着,身上那股子绷了七八天的劲,松了一点——从偷跑那夜起,没睡过一宿踏实觉,怕爸妈追来,怕周素芝反悔,怕自个儿撑不到郦城。
这会儿,倒是在陌生人家的屋里,睡得最沉。
天快亮时迷糊醒了,听见窗外有动静——是建军在院里背书,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念得认真。
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城里的日子,跟柳溪村,真真不是一个过法。
天一亮,就得去周素芝家那个小院里,把这两日的功,从头磨一遍。
摸了摸枕头底下——不,那几张毛票是周姨收着的,不是她的。
身无分文,就剩这身肯吃苦的筋骨,和一口不服输的气。
攥了攥拳头:这两日,豁出去了。
离考试,只剩两日了。
这两日,够把那根硬筋,掰软一截吗?
不知道。
可晓得,除了往前,没别的路可走。
把那股劲往骨头里又摁了摁,闭上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