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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包袱里那点动静 枕头底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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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底下的包袱,硌了她半宿。
柳溪村这年的霜下得早,土坯房的窗纸透了凉气,可身上一阵阵发热——天亮前,她就得走。
走,是偷着走。
这一夜,她把心里的打算,翻来覆去掂量到鸡叫。
爸妈若知道,准把她拽死在村口。
鸡叫头遍,摸黑起了身。
知道说了准被拦下,蹑手蹑脚挪到门边,手刚搭上闩,身后床上传来妈翻身的声响。
浑身一僵,屏住气。
妈含糊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轻轻拔了闩,闪身出去。
院里老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霜气浸着鞋底发凉。
没回头。
出了村口,小跑起来,怕天亮前赶不上。
肺管子灌着冷风,一抽一抽地疼——这是头一回,身子先怕了。
可跑着跑着,念头反倒活了:妈醒了没?
爸会不会追来?
那棵老枣树,这辈子还能再见不?
她把这些狠狠摁下去,只顾跑。
她要的从来不是跟谁走,是自己能站住。苦她不怕,她怕的是唱下去,到头来连个自己能做主的日子都没有。
等望见前头土路上那点骡车的影,才敢喘口气,咧嘴笑了——笑得难看,可真心。
一想起台上那个人腰板挺直的样,那点怕就缩回去了。
这事,得从三天前那场戏说起。
村中空场搭了土台子,一班唱戏的从郦城下来,连唱三晚。
头一晚没敢去,是妈差去村口接妹妹,路过听见锣鼓,脚就钉住了。
第二晚早早扒了碗饭,摸黑往场院跑。
第三晚下霜,裹着妈的旧棉袄,在人堆里挤得脚都没了知觉。
不懂什么腔什么调,只瞧见台上那个唱花旦的女人,戏服鲜亮得扎眼,腰板挺得直直的,水袖一甩,一句“奴本是好人家娇生女”拖得悠悠长长,底下几百号人仰着脸,连咳嗽都屏住了。
唱到伤心处,那女人眼圈一红,台下几个婶子也跟着抹泪。
攥紧了棉袄角——头回知道,戏文里的人,能叫不相干的人跟着疼。
散了戏,立台上没动,看那花旦卸了妆,不过是个寻常女人,裹着袄,呵着白气,可方才站在亮处的那个,不是她了。
忽然懂了:台上是另一个命。
拉住个半大娃问唱的啥。
娃说曲剧,郦城下来的剧团。
把“曲剧”俩字在嘴里含了含,往回走。
霜地上的月光白惨惨的,村子里一户户都黑着,只有自家的窗还漏着妈点灯补衣裳的影。
立在院外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影,心里头有个东西,咔嗒一声,定了。
不要那样一辈子——灯下补衣裳的妈,低着头的姐,一眼望到头的天。
要站到亮处去,哪怕前头是刀山。
周素芝是剧团里唱配角的,早些年也是角儿,接连生了孩子,身子走形,退居二线,只在戏里搭个配。
三晚戏唱下来,留意到台下有个丫头场场不落,眼睛亮亮地盯台上看,拿身子在记——台上人水袖怎么甩,她下头手也跟着比划。
光这股子痴劲,就值得带去郦城试一试。
前儿上沈家劝过一回,说春莺这闺女能唱戏,郦城有戏校,正经学校,考得上就吃公家粮、落城里户口,不花家里一分钱,毕了业分配进剧院。
沈老根一听就扒拉手:“那可使不得,唱戏的苦,丫头吃不了那罪。”
妈也摇头:“一个姑娘家,学那个做啥?好好在家安稳着,到岁数寻个人家嫁了,不就行了。”说来说去还是摇头。
周素芝急着赶场,当这事儿黄了。
没成想,春莺找上门来,开门见山:“周姨,我想跟剧团走。”
周素芝一愣,上下打量:“你爸妈不答应,你自个儿跑来顶啥用?”
“他们不答应,我也要去。”
梗着脖子,“周姨,我求你了。”
周素芝瞧着那副认了死理的样,半晌没言语,末了叹气:“你可想好了?戏校的门,不是谁想进都进得去的。你起步就晚了,去了也是垫底,考不上,白搭这一趟。”
“那我练,我考。”
春莺说,“考不上,我认。可我得试一回,不试,我不甘心。”
周素芝望着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当年——也是十来岁,死活要进这行,家里拦,她偷跑,跟家里断了半年音信。
这丫头眼里的那股子劲,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正因走过那条路,话反倒说得更死:“不成。”
“你爸妈嘴里一个字没松,我要是把你领走了,明儿一村人指着我脊梁骨说话——沈家闺女没了,是跟剧团走的。这个名声,我背不起,剧团也背不起。”
春莺还要开口,被她拦下了:“也别打听我们几时走,打听了我也不说。你回去,跟你爸妈磨,磨到他们点了头,你再来寻我。”
说着起身,把她送到院门外,门在身后合上了。
门合上了,人没走。
在那院门外头蹲了半晌,把“打听了我也不说”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想——她不说,一村子人,就没一个知道钟点的?
场院里,土台子正拆着。
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齐,衣箱抬上骡车,压绳的把绳头在车帮上绕两圈,勒得咯咯响。
凑过去,没吭声,先把落在地上的一截麻绳捡起来递上去。
管衣箱的老汉瞅她一眼,接了:“丫头,眼里有活儿。”
又递了两趟,还搭手扶了扶箱角,来回跑了七八回。
跑到第八回上,听见那老汉跟拉弦的搭话:“明儿鸡叫头遍就得装车,赶李庄傍黑那场,误了点,团长脸上不好看。”
拉弦的问走哪条道。
“村西那条土路。绕些,可平实,箱子不颠。”
心口砰砰跳,手里那截麻绳攥得发潮,脸上一点没敢露。
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装作随口,问送派饭的婶子:“婶儿,他们明儿真走呀?”
婶子说是啊,早饭都不在村里吃了,赶天亮前就出村。
一头对上一头,两样都实了。
回家的路上,把这两桩在心里过了七八遍——鸡叫头遍,村西土路。
夜里等妈熄了灯,把攒下的两件衣裳、一双旧鞋、半块干粮卷成一个包袱,塞进枕头底下。
出了院门,没敢走大路——大路上有起早挑水的,撞上一个,天亮全村就都晓得了。
从后坡的菜地里绕,露水打透裤腿,霜碴子在鞋窝里化成一汪凉水。
摸到村西土路口,往草垛背后一缩,把包袱抱紧了,等。
手冻得攥不住,就塞到腋下夹一夹。
等着的工夫,心里直发慌:万一那老汉说的钟点不准?
万一临时改了道,这一趟白跑,往后也没脸再去寻周姨了。
远处响起车轮碾土的闷声,人一下从草垛后头站直了。
车晃过来时,不止周素芝一个——拉弦的、管衣箱的、几个跑龙套的都在。
有人认得,喊:“素芝,这不是你前儿去沈家劝的那丫头么?她咋追来了?”
周素芝看见她,心先往下一沉——昨儿话都说死了,人还是立在这儿。
脸当时就冷了:“我昨儿那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
“谁跟你说我们今早走的?”
“没人说。”
春莺站在车辙印里,两只鞋帮全是霜,“我自个儿打听的。”
周素芝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气她犟——是心里那点没底冒上来了:一个十来岁的闺女,能把钟点、把走哪条道,一样一样摸清,还赶在车头前头候着。
眼风往下一落:那裤腿湿到膝弯,是打露水地里绕过来的,没走大路。
这份心思,不是随口说一句“我想唱戏”的孩子有的。
再张口,话就生硬了:“你爸妈不答应,你这是要我担天大的干系。”
“大早上的,荒郊野地,万一碰上坏人咋办?快回村去。”
梗着脖子,眼圈红红的,声音却硬:“他们不同意,我也要去。周姨,我想跟着你。”
车上人催:“素芝,快点呐!下一场在李庄,傍黑前得赶到,误了点,团长怪罪下来!”
周素芝又劝几句,见油盐不进,回头望了望来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把人撵回去,一路上若出点啥事,她担待不起。
再者,今早撵回去了,明儿她照样能摸到李庄去。
拦得住一回,拦不住十回。
这样的孩子,不是拦的事。
罢了,先稳住:“这样,你先别犟。你一个小闺女在这道上落单,我更不放心。你先跟着剧团走,等到了前头镇上歇脚,我托人给你家捎个信——你妈寻不见你,怕要急出病来,得让她知道你好好儿的,没叫人拐了。”
心里一沉,又有点发慌——捎信回去,爸会不会来拽她?
可想想妈在家抹泪、逢人打听的样儿,到底没拦,只咬咬牙,攀着车帮翻了上去。
车上有人笑她:“村丫头,三天就哭着回来喽。”
不吭声,只把包袱抱紧了些。
周素芝没接那话茬,从箱子顶上扯下一件半旧的棉袄,往她怀里一扔:“裹上。冻出病来,还得我管你。”
车晃出去老远,周素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十一那年,也跟你似的,偷跑出来。”抬头看她。
“我爸是县里做小买卖的,嫌唱戏丢人,拦了三回,我跑了三回。”
望着前头的路,“第三回跑出来,我两年没敢回家。后来唱出了点名堂,家里才认。”
顿了一下,“我不是劝你。我是跟你说——这条道,我走过,知道它啥滋味。苦,是真苦。可你要是吃得住,它也是真能养人。”
把这话在肚子里翻了个个儿,没接话,只把周素芝给的旧袄裹紧了些。
过了半晌,小声问:“周姨,你后悔过不?”
“后悔啥?”
笑了一下,“后悔那年没听家里的,安安稳稳嫁个人?那我现在,也就是村里一个补衣裳的妈。”
心里那点东西,又定了一分。
过了镇上。
剧团搭台,又唱了起来。
头回正经看剧团唱完整出戏,看得入了神——台上锣鼓一响,底下人山人海,散戏了,还有人追着角儿,要听再唱一段。
忽然明白,为啥周素芝说“这行能养人”。
也忽然明白,为啥爸说“唱戏的苦”。
可那点明白,拦不住她。
周素芝当真去捎信,把信交到一个常跑柳溪村的脚夫手里。
站在街口,望着那脚夫揣着信走远的背影,心里头,凉一阵,热一阵。
知道,那信一到,爸随时会来拽她回去。
也知道,戏校的门,要靠“考得上”三个字才进得去——身上一文没有,唯一的本钱,是这副肯熬的身子和嗓子。
夜里,睡在剧团打地铺的厢房,翻来覆去,把三天前那场戏又过了一遍。
台上那个唱花旦的女人,腰板挺得直直的,底下几百号人仰着脸。
想:等哪天我也站在亮处,妈就不用熬到半夜还缝缝补补了。
想:等我唱出了名堂,就回去,把妈接出来,让她也看看,外头的天,不是柳溪村那口井沿那么大。
想了很多,想得心里头发烫,又发酸。
那股子想站到亮处的劲,比霜夜吹进领口的冷风还实,吹不散。
最后闭上眼,对自己说: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走。
考不上,就回家——回家,认,可得先拼过这一回。
往前是戏校的门,往后是没底的深渊。
选了往前。
走之前那个霜夜,妈在灯下补衣裳的影,她记了一路。
针脚密得连风都透不进。
如今她把自个儿豁出去,图的也就是有朝一日能反过来,给妈添件新袄,让那盏灯,为自个儿的闺女,早些熄了。
柳溪村留不住她了——留不留下,就看那封信,和她的命够不够硬。
戏校的门后头,肯不肯给一个十二岁的村丫头,留个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