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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村口的风向 戏校排练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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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排练厅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里头却比外头还热——期末汇报演出的日子近了,练功的踩地板声一阵紧似一阵。
春莺跟着剧团回了城,病那一场早退了烧,可人还虚着,走道脚底像踩着一团棉花。
回城头一日,她去何老师那销假,何老师打量她脸色:“病一场,瘦了一圈,先养着,功别急。”
可春莺急——补录的位子悬着,空一日便落一日,她只点头,回来还是摸黑压腿。
苏韵替她把包袱拎进宿舍,窗外那架藤枝子上挂了层薄冰,风一吹叮当响,映着她俩并排的影儿。
苏韵把被展开,叠了角,齐齐收好,跟在下一村那晚一个样:“你那场病,功落不下多少,可这回汇报,你给我稳住。”
春莺没应,只把那双干净袜从包袱里翻出来,鞋尖朝外摆齐——周姨捎的旧棉鞋也搁在枕边,护手油在兜里,凉丝丝的。
手背上的伤结了硬壳,风激了一路,这会儿碰着还剌。
她想起苏韵在骡车上那句“回了城那场汇报你可别给我掉链子”,那时她睡沉了没听见,苏韵后头又学给她听,说得她耳根子发热。
回城头几夜,她还盗汗,夜里苏韵把被角收了又收,铁球在袖里一下一下给她压惊,跟下一村一个样。
春莺迷糊里说:“你咋比我妈还啰嗦。”
苏韵啧一声:“你那毛病,我不看着谁看。病里头还记着齐整,下了台还知道把袜摆齐,这劲头我服,可你虚着呢,别硬撑。”
汇报演出是戏校年下头的老规矩。
家长们也来瞧,坐底下黑压压一片。
春莺这是头一回在正经小台上演,不是下乡的草台子——草台子风大、土松、乡亲们图个乐;这小台子灯亮、台板硬、底下坐着的是何老师、刘老师、马老师,还有不知哪来的家长。
她头回登台是在村里,何老师点过她一回,这回再露,可没草台子那么好遮。
头几日加紧练。
苏韵陪她对子,廊下铁球声一下一下,跟压腿的拍子。
春莺的筋到底比头回开得多,圆场踩得到点,可一想到台底下的眼睛,腿肚子就发紧。
刘老师过来巡早功,教她圆场“脚下是轴,身子是旗,你一慌轴就歪”;马老师听见她吊嗓,点一句“气沉丹田,别端着,一端就飘”;何老师敲着鼓点看她走了一遍,末了只说:“台上稳得住神,才算数。”
她记着期末小考何老师那句话,心口便一紧。
病了一场,功空了小半月,她这排在末位的,可不就是头一个走?
夜里她又摸黑起来压腿,苏韵翻了个身,铁球停了:“又练?你那腿还虚着。”
春莺说:“不练明儿上台飘。”
苏韵啧一声,到底没拦。
同屋也紧。
大梅傍黑还对着墙练水袖,袖子甩得呼呼响;莲子捧着戏词念念叨叨;小换对着镜子练笑,练得腮帮子酸。
春莺看她们,想起自个儿头回上台——可这回不是头回,是回城头一场正经小台,底下坐的是何老师和家长,错一处就钉在眼睛里。
她忽然觉着,下乡那回台下是乡亲,宽她;这回台下底下坐着的是何老师他们,量的是功底,蒙不过去。
两样眼光,压得她胸口那点虚,更虚了。
夜里她闭着眼,把汇报那折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圆场起脚、卧鱼旋身、收势归位,全凭苏韵铁球那一下一下的拍子对账。
铁球声在脑子里转,她跟着转,腿肚子到底不那么发紧了。
可一睁眼,想着台底下坐着何老师,那点紧又回来了——何老师量的,是功底,蒙不过去。
汇报那日,后台镜子前排开。
春莺头回在正经台上勒头,比草台子仔细——水纱蘸了温水,周姨捎的护手油搁在化妆箱角,她顺手抹了抹手背,凉劲儿压了疼。
苏韵帮她把水纱压实,角压得服服帖帖,像替她收被角一样仔细。
镜里两张脸,一个红娘一个张生,胭脂一打,倒比平日周正。
大梅慌得把珠花戴歪了,莲子伸手替她正;小换对着镜抿嘴,一遍遍练那点笑。
春莺把箱笼里自个儿的物事摆齐:护手油、干净袜、旧棉鞋,一件不落,角对角的。
洁癖在后台也改不了,旁人笑她“上台前还讲究这个”,她只当没听见——台上是给人瞧的,箱笼也得齐整。
“你那一下别慌,”
苏韵替她正了正鬓角,“圆场我带你,你进我退,老法子。”
春莺点头,喉咙干。
锣一响,灯亮。
春莺一脚踏上台板,那光白得晃眼,底下的脸都成了影。
她眯眼去辨,恍惚觉着黑影里有双眼睛格外亮,像那回在村里被认出“柳溪村沈家那老四”的婆姨——莫不是柳溪村也有人家来了郦城瞧戏?
这一分神,锣鼓点催到跟前,她慌忙张了嘴,词儿倒是没忘——这回没像村里那回忘词,苏韵没接。
可身段慌了。
圆场起脚,脚下收不住,飘了半步;到“卧鱼”那一折,她下腰旋身,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台板硬,没稳住。
苏韵在圆场里暗暗带了她一把,手在她肘底一托,把她那点晃压了下去——不是接词,是身段上扶她。
可何老师的鼓点还是重了一下,像提醒,又像顿住。
她心里一咯噔:那一瞬的分神,是把柳溪村和郦城两处的人摞到了一块儿——台上站的是戏校的春莺,台下却浮出村口婆姨的脸。
这俩世界原是一条道连着的,她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绕了一大圈,又站回了乡亲的眼皮底下。
今儿只是恍惚了一刹,往后有朝一日,只怕真有柳溪村的人寻到郦城台下,认认真真看她唱——到那时,她得站得比今儿还稳,才对得住这两头。
她脸腾地烧了。
草台子那回是嘴瓢,这回是身子飘。
底下家长不知瞧没瞧见,可她自个儿知道,何老师那一下鼓点,是点她了。
下台,胭脂还红着。
何老师站在侧幕,没当众人面说,只把她叫住:“成了,比村里那回强。可那一下晃了——小台子灯亮,你慌了。台下练得,台上慌神,功夫在胆。回去练胆。”
春莺低头:“何老师,我……”
“不说这个。”
何老师抬了抬下巴,“你那功,落了小半月,趁放假前补回来。年下回了家,也别松了筋。”
苏韵在旁噗地笑:“听见没?何老师点你那一下,我看得真真的。下回对子戏,我拽着你,你别飘。”
春莺让她这话一逗,那点臊反倒散了,只嗨一声:“就你嘴快。”
汇报完,年关近了。
放假的通知贴在戏校门口,红纸黑字:年下头一日放,过了正月十五收。
春莺盯着那纸,心里忽然一软——信早寄回了,爸妈准知道她在郦城;那年爸来拽她,就认下闺女是自个儿奔出来的,没谁拐,也没剧团带走。
回信还压在路那头。
年关近,她归心像拴了线的风筝,拽着那头,越近越沉。
可这回,她真要回去了。
她把那双干净袜叠进包袱,护手油、旧棉鞋一件件归拢。
想起妈在灯下,就着那点黄,把线穿进布,拉回来,再穿,破衣裳就一天天结实了;这回回去,该见着真人了。
窗外那架藤的枝子让冰压得垂了头,在墙上印了几道瘦影,她望着,忽然觉着,台上的慌也好,病里的冷也好,都抵不过这一趟要回的柳溪村。
苏韵在另一头收拾自个儿包袱,铁球在袖里轻轻转了一下,咕噜一声:“回村可得给我写封信,说你到家了。”
春莺应了。
苏韵把包袱系紧,又补一句:“回了村,你妈见着你准掉泪。你这脸色,得好好吃两顿。”
春莺笑:“你倒操心我妈。”
可心里已浮出妈就着灯,把破了的衣角对折,针从布纹里穿过去,拉线时手腕稳稳一顿,把那道口子缝得平平整整,看不出破相。
窗外的雪还落着,郦城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她摸了摸手背,凉丝丝的护手油底下,疼劲儿早缓了——可回村的路,还长着呢。
她把护手油瓶子又摸了一遍,凉丝丝的,像周姨的那双手——远在郦城外头,却总在跟前。
她忽然想念起下一村那晚苏韵守着她、铁球一声一声的响,想念起草台子上何老师那一下鼓点,想念起自个儿头回登台,懵懵懂懂,被苏韵接住词。
这一路,台是一个接一个的,人是一个托一个的。
回了村,见了爸妈,再来,还得接着唱。
何老师那句“功夫在胆”,她揣进了肚里。
明儿一早,她就要回柳溪村了——头一回以“戏校的人”的身份回去。
她不知道,村口那棵老枣树底下,等着她的,是一句热乎话,还是一句闲话。
汇报散了,何老师在空台子上坐了会儿。
刘老师端着缸子过来,笑他:“你点那一下,春莺脸都烧了。”
何老师敲了敲鼓边:“不点她,她永远飘飘的。这丫头功有,胆没——台上慌神,是病。”
刘老师点头:“她手背上那道口子,入冬裂的,这会儿还红着。筋硬的人,更得慢。”
何老师叹口气:“慢工出细活。她补录末位,底子薄,可那股拧劲我瞧着——敲她,是怕她自个儿先松了弦。”
刘老师笑:“你嘴硬,心软。方才侧幕你那句“比村里强”,我听见了。”
何老师把鼓槌一搁:“强是强了点,可那一下晃,得记一辈子。回去让她自个儿练胆。”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又补一句:“年下回了家,也别松了筋。这丫头,我是真想留。”
何老师走到侧幕,望着空下来的台板,想起春莺方才那一下分神。
他猜得到,那分神里浮的是柳溪村的人脸——这丫头从村口偷跑出来,绕一圈又站回乡亲眼皮底下,戏里戏外拧着一股劲。
刘老师拿折扇敲了敲他后背,笑:“你这当师傅的,今儿倒舍得松口了。”
何老师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心想,这丫头若把那股怜劲儿唱进肚里,再把胆练出来,往后这台上,少不得有她一处。
马老师抱着谱本过来,搭了句:“春莺那嗓子,是亮货,别糟蹋了。”
何老师点头:“亮货得配硬功。她差的就是硬。”
三人立在空台子上,灯还亮着,把三道影投在台板,像给春莺那点功,先打了个底。
何老师把鼓槌别进腰后,心想年下回了村,这丫头见了爸妈,回来怕更沉得住——柳溪村的人,是她底气,也是她怕。
他收了鼓,心想这戏校的规矩虽冷,可总得有人,替这些丫头把路先量一遍。
何老师把鼓槌别进腰后,又回头望了眼空台子。
那台板亮着,像在等下一回有人站上去。
他心想,春莺这丫头,往后少不得还在这台上,站好多回。
刘老师坐在回城的长途车上,膝头摊着春莺的身段笔记。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被村口闲话逼得差点撂挑子,是师傅一巴掌拍醒的。
如今倒好,他成了替后生挡风的那一个。
他拿铅笔在“圆场”那页批了两笔,打算下次拆得更细些教。
车窗外头麦浪一浪赶一浪,他眯着眼,心想这路虽弯,总归是往前头的。
刘老师把笔记合上,望见车窗外头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过。
他想起春莺头回登台那点怯,如今倒能在村口的风里站稳了,是熬出来的。
他这趟回城,打算跟何老师合计,给团里那几个嫩秧子,多排几出能练腰的戏。
后生要长,得有人肯把自个儿那点经验,一招一式拆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