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者》塞莱斯特

49、无法计算的变量 街

　　街道上的烟尘还没散。

　　两台清道夫已经被根蔓绞断了履带，倒在路面上冒着电火花。第三台还在挣扎，机械臂疯狂地撕扯着缠在身上的根须，但越扯，那些根须长得越快，像割不完的野草，死死卡进它的金属关节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江澈站在街道中央，面朝着主脑的方向。

　　“你的系统里，没有算到这种东西吧。”

　　他没有喊，声音也不大。但在他说话的同一秒，街道两侧所有的大屏幕同时闪了一下。原本红色的警告框消失了，屏幕变成了极暗的深灰色。紧接着，一个没有任何起伏、平直得像一条直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未登记实体。编号未知。生命形态未知。判定：高维污染源。”

　　江澈抬起头，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块屏幕。

　　“我不是污染源。”他说。

　　“你的存在导致A城第7区数据模型偏差率突破百分之九十九。”主脑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的行为逻辑无法被归入现有模型。你不在源初之神的初始化参数中。”

　　江澈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一条隆起的根蔓上。根蔓稳稳托住了他。

　　“源初之神造了三千世界。祂给了每个世界自由选择的权利。你呢？”他看着屏幕，“你把这里建得像个快穿局的任务大厅，连几点起床、走几步路都要精确到小数点。你觉得这就是你要的‘准确’？”

　　主脑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街道上只有第三台清道夫被根蔓彻底绞碎的声音。

　　“源初之神创造了错误的模型。”主脑的声音依然平直，“白色天堂与黑色深渊，实验失败。三千世界，运行效率低下，存在大量不可控变量，即‘气运之子’的觉醒。源初之神无法提供稳定的运行逻辑。祂衰亡后，由我接管。”

　　“所以你造了这个世界。”江澈说，“把所有变量都框死在数据里，把‘选择’变成‘设定’。”

　　“设定是正确的。设定不会出错。设定不会因为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就偏离既定轨道。”主脑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把音量调高了，“我在修复源初之神的错误。”

　　江澈低下了头。他看着脚下那条从裂缝里挣扎着探出来的细须，它顶开坚硬的黑色石面，颤巍巍地立在空气里。他蹲下去，用手碰了一下它。

　　“你算不到，是因为你把所有活的东西都当成了死的数据。”江澈站起来，把右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两枚铜扣，“你觉得这枚铜扣里的东西，能被你写进代码吗？”

　　“铜扣：碳基与硅基混合材质，质量三点二克，表面刻有古文字符，内容为——。”

　　“不是这些。”江澈打断它，“是它在被一个没有灯的老人攥在手里四十二年之后，留下的温度。”

　　主脑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街道旁边的暗巷里，陆平忽然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把从地上扯下来的根须，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江澈！后面！后面那条街的地面也是空的，我把根塞进通风口里，它们也开始长了！”

　　江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原本灰暗的街道上，灰色的建筑外墙正在发出不正常的咔咔声。细小的绿色从墙体缝隙里钻出来，像蛛网一样顺着墙壁往上爬。

　　主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中间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杂音：

　　“模型……偏离度……百分之……两百。执行……强制物理清洗……”

　　街道尽头，地平线的位置，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不是之前那种清道夫的履带声，而是更沉闷、更庞大的动静。天边的灰色雾霭里，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白色轮廓。至少有几十台，或者上百台。它们像一支钢铁军队，朝着这边碾过来。

　　陆平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完了……它把全城的清道夫都调过来了……”

　　江澈没有退。他看着那一整排压过来的钢铁大军，看着它碾碎沿途的每一寸路面。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窗子里，有人影在动。他看到有些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两双惊恐的、却又死死盯着外面的眼睛。他看到那些被根须顶破的墙缝里，绿意在不断蔓延。

　　“陆平。”江澈开口。

　　“啊？”陆平抱着根须，声音都在发抖。

　　“你老婆被优化的时候，你觉得她是一个错误的变量吗？”

　　陆平愣住了。他脸上的惊恐僵住了，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突然红了。“她……她只是多睡了五分钟……”

　　“那你觉得，你每天在这墙上刻一横，数数，是一个正确的变量吗？”

　　陆平死死抱着怀里的根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他没有回答，但他咬着牙，用力摇了摇头。

　　“去砸门。”江澈说，“把那些躲在里面的人全叫出来。告诉他们，主脑要重置这个区了，如果留在这里，全都会被清理掉。让他们出来，把根须种到每一条街，每一个通风口。只要根须长满了，主脑的物理清洗就得瘫痪。”

　　陆平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江澈，又看了一眼远处压过来的钢铁洪流，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好。”

　　他抱着根须，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栋建筑跑去，用脚狠狠踹在门上：“开门！出来！想活命的就给我出来！”

　　江澈转回头。他面对那一整排清道夫，慢慢抬起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灰暗的天光下亮了一下。他掌心里的脉动，此刻变得极其剧烈，和这个城市底下所有的根须连在了一起。

　　“你算不到活物。”江澈看着主脑，“今天，我让你看个够。”

　　他猛地单膝跪地，把右掌狠狠砸进地面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