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者》塞莱斯特

47、铁与泥 江

　　江澈走到岛边，朝那扇方方正正的门走过去。

　　水面在他脚下重新变得坚实。他走了几十步，停在门框前面。门框是浅灰色的石质，和之前那个圆环一样，没有门板，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

　　他伸出手，按在薄膜上。指尖穿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阻力，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排斥感。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他的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同时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上没有任何伤口，但那种刺痛的感觉很清晰。

　　他把手再次伸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穿过去，而是把掌心贴在薄膜上，等了一会儿。那种刺痛感依然在，密密麻麻的，像静电一样在他皮肤表面跳动。但他没有收回手。他用力按下去，往前推。

　　薄膜被他的掌心撑开了一个口子。他迈步跨了进去。

　　穿过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响起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警告：检测到未登记实体。】
　　【识别失败。】
　　【处理权限：主脑直属。执行清除——】

　　电流声戛然而止。

　　江澈落地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个机械音响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捏住了，直到那声音消失，血液才重新流回四肢。他缓了几秒，站起来。

　　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这里不再是纯粹的空白，也不再是那种柔软的、带着绿意的沙地。这里是一座城市。高楼林立，但所有的楼都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块巨大的积木。街道很宽，地面是平整的黑色材质，上面画着笔直的白色线条。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建筑外墙上嵌着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滚动着白底黑字的告示：

　　“编号A城区域，作息时间：07:00-19:00。”
　　“非许可时间禁止外出。违规者将扣除信用点。”
　　“请保持数据绝对准确。”

　　江澈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些屏幕。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这里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草叶，没有任何活物。连风都是被什么机器制造出来的。

　　他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噪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摩擦。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街道旁边一条极窄的暗巷里。

　　暗巷的深处，有一个蹲着的人。

　　他走过去。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衣服很脏，脸上也是灰扑扑的。他正用一块石头，在坚硬的墙面上刻着什么。墙面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一道道被划掉的“正”字。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回过头，手紧紧攥着那块石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他看清江澈之后，愣了一下，眼里的惊恐变成了一种疑惑。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没有被系统弹出去？”

　　江澈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层薄膜上的刺痛感似乎还在指尖残留着。主脑。那是快穿局的主脑在限制这个世界的进出。

　　“我进来了。”江澈说。

　　那人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江澈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怎么进来的？你能出去吗？外面是什么样的？真的有外面吗？”

　　他的手在发抖。江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甩开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江澈问。

　　“A城。”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难听，“主脑建的新世界。所有的东西都被算好了。几点起床，吃多少饭，走几步路，全都有数据。如果数据不对……”他指了指天上，“系统就会给你扣分。扣到零，你就被‘优化’了。”

　　“优化？”

　　“就是消失了。”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刻在墙上的那些划痕，“我老婆被优化了。她只是那天多睡了五分钟。系统说她‘偏离模型’。我在这里刻了一个月了，我想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被优化。”

　　江澈的胸口闷了一下。他想起源初之神说的那句话——“主脑做得很好，很精确。但它不知道我要什么，它只知道怎么让系统活下去。”

　　源初之神给的是“选择”。主脑给的是“精确”。主脑把所有人变成了不需要选择的NPC，它用一套冰冷的代码，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快穿任务面板。

　　那人还在发抖。江澈看着他，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鸣笛。很尖，很刺耳。那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往巷子深处躲：“查房了！系统查房了！你赶紧走！如果被发现你是未登记的，你会直接被杀掉的！”

　　江澈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街道尽头。

　　街道的转角处，走过来了三个东西。不是人。是纯白色的、大约一人高的圆柱体，表面光滑，下面连着履带，像某种巡逻机器人。它们没有面孔，也没有武器，但在它们经过的地方，路面上会亮起一道道蓝色的扫描线。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他把右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截短根，还有两枚铜扣。

　　就在那三个白色的巡逻体即将扫到巷口的时候，江澈往前走了一步。他不打算躲。他抬起右手，把掌心的那截短根攥紧了。

　　巡逻体停了下来。它们顶部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异常实体确认。开始强制锁定。】

　　三道蓝色的扫描线瞬间锁定了江澈。但他没有退。他蹲下来，把掌心那截章远给他的短根，直接按在了黑色的地面上。

　　“长。”他低声说。

　　短根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没有声音，但江澈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庞大的、蛮横的生命力，从他掌心底下疯狂地炸裂开来。这根须在吸收了那片岛上的水分之后，已经被激活了。它需要的只是一个突破口。

　　黑色的、平整的、被系统称为“完美”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发出了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