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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深狐现 温狐熙闲者 ...

  •   温狐熙闲者,本异世之人也。一觉醒来,竟入聊斋,作狐身。

      初时惊惶,继而茫然,再而大悟:既来之,则安之,遂习狐步,学狐语,捕田鼠,饮山泉。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倏忽百载,前尘旧事忘去十之七八,唯性情愈发疏阔,好戏谑,尤爱与人讲冷笑话。

      *

      此林名唤墨醉萝,绵延数十里,林中有妖,然多不为人所知。温狐居其中,与花精树魅为邻,与山鬼野兔为友,日子倒也逍遥。

      一日,天朗气清。温狐晨起觅食,于溪边捕得肥鼠一只,衔于口中,昂首徐行,意态甚得。

      行至林深处,忽闻草丛窸窣。

      未及侧目,便有一物自灌木中猛扑而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径直跪倒,双手紧抱其前腿。

      “狐仙大人!救救在下!”

      温狐低头,但见此人年约弱冠,虽形容狼狈,眉目间却透着一股清正之气。眼下青黑,唇干裂,靴少一只,踝缠藤蔓,显是困顿多时。

      温狐缓缓吐鼠于地,悠悠开口:“汝且松手,抱吾腿者,报上名来。”

      来人仰面道:“在下萧意真,清溪镇大夫。为恶妖追于此林,三日不得出,食草药充饥。今日得见狐仙大人,实乃万幸!万望仙尊垂怜!”

      温狐狐耳微动,似笑非笑:“汝何以认定,吾便是仙?”

      萧意真观此巨狐,眼见此狐通体雪白、生六尾、口吐人言之态,嗫嚅:“仙尊硕大……非常狐,望之令人生畏。”

      温狐慢条斯理:“汝所言亦可是妖,汝不怕吾拆汝骨、啖汝肉?”

      萧意真面露犹疑,然不过须臾,复正色道:“白狐者,灵兽也。纵为妖,亦分善恶。仙尊如此硕大,仍食鼠,又肯与在下言语,足见非恶。”

      温狐闻言,狐眼微弯。

      寻常人见狐如此,非惊走即昏厥,此子在此论善恶,胆识不寻常。

      “也罢。”温狐轻轻抽回前腿,抖了抖毛,居高临下曰,“汝随吾来,吾幼居于此林间,已有千年。”

      萧意真目中骤亮,精神一振。

      温狐续道:“至今,犹未走出。”

      其言落,萧意真面色僵如石刻,唇微张,目微瞪,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中,终归于一片空白。

      温狐见状,忍俊不禁,狐尾一卷,于地打滚曰:“噫!观君面色,竟较吾适才所衔之鼠,犹显菜色。”

      萧意真方知被戏。

      温狐以爪拭面掩笑:“不再戏耳,且随吾来。”

      言罢起身,狐尾轻摆,方抬爪欲行,又回首道:“鼠留于汝,以充饥肠,勿要糟蹋。”

      萧意真低头见地上肥鼠,面露难色,踌躇道:“在下……不食生鼠。”

      温狐叹一口气,尾尖一卷,将硕鼠抛入其怀。

      “替吾拿着,饿则食之,切记不可丢弃,待出此林,汝当请吾吃鸡。”

      萧意真手忙脚乱接住,只觉此鼠硕大如猫,掌中温热柔软,浑身汗毛倒竖,却不敢松手。

      俄顷,怀中肥鼠忽地一变,竟化作一只炸鸡,通体金黄,油光锃亮,香气扑鼻。萧意真正自惊疑,便闻温狐在前方摇头晃脑,口中唱道:

      “肯德肯德基,生活好滋味~~”

      萧意真低头凝视手中炸鸡,金灿灿,香喷喷,热腾腾,他已三日不曾进食,腹中饥肠如擂鼓作响,涎水几欲溢出,然他喉结滚动,生生将食欲压了下去。

      温狐回眸,见其面色挣扎,便问:“既饿至此,何不食?”

      萧意真咬牙道:“此乃幻术,鼠本不洁,人若食之,必生疾病。吾虽饥,不敢入口。”

      话音方落,手中炸鸡倏地变回硕鼠。那鼠抬头,双目圆睁,竟口吐人言:“你才不干净!你全家都不干净!吾被汝等所食尚可忍,然如此羞辱,士可杀不可辱也!”

      言罢,鼠身一扭,张口作扑咬状,欲从其掌中挣脱。

      萧意真大骇,手臂剧颤,面色发白,然十指仍死死扣住鼠身,不敢稍纵。

      “不可走!狐仙大人令吾看守于汝,若纵汝逃去,吾何以复命?”

      温狐立于前方,狐眼微眯,饶有兴味,静观其状。

      但见萧意真一面瑟瑟发抖,一面紧抓肥鼠,口中喃喃:“莫怕莫怕,吾不伤汝……但汝也莫逃……”

      那鼠挣扎愈烈,吱吱怒骂,然不过片刻,忽地“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白烟,消散于萧意真指间。

      萧意真双手空空,怔在原地,半晌方抬头望向前方,惊魂未定。

      温狐仰首大笑,狐尾乱摆,笑得林间栖鸟惊飞。

      “妙哉!着实妙哉!”温狐连声赞叹,狐眼之中异彩闪烁,“汝此人,有操守,有胆气,心思机敏,亦守信义。分明惧极,犹不肯放手,倒也难得。值得吾与汝相交。”

      言罢,白狐身躯凌空一转,白光骤起,林间风动,叶落如雨。

      待萧意真再睁眼时,白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妙龄女子。

      但见青丝如瀑,肤白胜雪,一袭素衣不染尘埃,眉眼间灵气逼人,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头顶狐耳,身后六条雪白狐尾,正悠悠摇晃。

      萧意真面色“腾”地涨红,自额至颈,尽成绯色,忙低头,目光游移,手足无措,竟不敢言语。

      温狐见他此态:“怪哉?方才抱吾腿时,不还声泪俱下,恳切非常?如今竟不敢直视吾?”

      萧意真耳根滚烫,只觉那女子清越之音,字字如珠如玉。

      “在、在下……”

      “在下什么?”温狐逼近一步,“吾面容可怖?”

      萧意真猛地抬头,对上那张似仙非仙的面容,旋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低了下去。

      “不、不敢……极、极美……是吾形容狼狈,不敢见仙尊。”

      温狐轻笑出声,负手向前行去。

      “走了,萧大夫。莫要再丢。”

      萧意真呆立数息,方如梦初醒,整袖敛容,快步跟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被藤蔓绊倒,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前方那道素白身影。

      行至林边,天光渐明,鸟鸣可闻。

      萧意真终是没忍住,追步上前,恭敬问道:“仙尊当真有千年道行?”

      温狐傲然:“有。”

      萧意真默然片刻,终将心事道出。

      原来他有一挚友,近月来精神恍惚,日渐消瘦,医石罔效。萧意真百般诊治,皆不见起色。

      后逢一云游道士,言其友乃被妖物缠身,精气渐被摄去。

      萧意真素不信鬼神,闻之嗤然,疑是同行相妒,或小人暗害。遂随友归家,欲亲察究竟。

      入其室,果见一美娇娘相伴左右,容色艳丽,举止温婉,实乃人间绝色。

      然是夜,朋友哀嚎不止,萧意真忙前往,只见朋友睡于塌上,那娇娘纤手揭面,竟剥下一整张皮来,露出青面獠牙、血口如盆。萧意真大骇,险些为其所噬。

      情急之下,想起道士所赠符篆,慌中扯出,黄光爆开,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身处墨醉萝林中。

      言至此,萧意真面有惭色,复有恳切之意,对温狐道:“仙尊在上,鄙人自知人微力薄,然朋友有难,不忍坐视。乞仙尊垂恩,救吾友一命。”

      温狐闻言,静立片刻,忽然一笑。

      萧意真先是一愣,见其笑意美丽,一时痴痴然,竟也跟着笑。三日未闻人声,困饿交加,此刻却觉心头一松,连日紧绷之弦,终得稍缓。

      温狐笑罢,摇了摇头,道:“方才吾乃戏汝,吾不过百年修为,勉成人形,那画皮大妖,吾实非其敌手。”

      萧生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仙尊能引吾出林,已是再造之恩,朋友之事,在下自当另寻他法。”

      其声温和,并无半分怨怼。

      温狐怪道:“汝不怪吾?”

      萧生大惊,忙道:“怪从何来?仙尊本无相救之责。此番恩情,意真铭记于心,必当为仙尊立长生牌位,日日以鸡供奉。”

      温狐听罢,忽问:“汝既言另寻他法,且说说看,欲以何法救友?”

      萧生便全盘托出。

      其计有三步,曰“稳、诱、攻”。

      一曰稳。妖既扮作美娇娘,必先令人不疑。萧生白日携药箱复登友门,佯作从外归来,只字不提画皮之事。为友诊脉时,暗将雄黄、朱砂、艾绒各备少许,藏于袖中,又以银针浸药,备而不用。

      二曰诱。画皮妖每夜必以对镜理妆为名,待友睡后闭门剥皮,以人血养其皮囊。

      萧生夜守廊下,窥妖作息。待妖闭户剥皮之际,以鸡血涂于门楣,借鸡鸣之气乱其嗅觉,再投以包有雄黄之蜡丸于窗下。雄黄遇烛火则缓燃生烟,妖嗅之必躁,剥皮不整,破绽自现。

      三曰攻。妖既露破绽,萧生以艾绒裹银针,疾刺妖腕间“内关”穴。此穴乃心神所系,医者可刺人。一刺得手,即以浸药银针连刺其面门三穴,迫妖离体。若妖怒而扑杀,则以朱砂撒其目,趁乱负友逃出。

      “此计最险之处,在于攻。若妖皮不剥,或妖识破吾之药箱藏有异香,则吾必死无疑。纵侥幸得手,以吾凡人之力,亦未必能制住那妖。然此实乃鄙人所思唯一生路,不知仙尊以为何如?”

      温狐听罢,默然半晌,忽道:“若妖于白日发难,汝当如何?”

      萧生道:“白日妖披人皮,受人气所限,力弱三分。吾在友宅周围暗埋雄黄粉,又请左邻右舍白日聚于堂中,人声阳气盛,妖必不愿轻动。”

      温狐点了点头,似有赞许:“倒也不纯是蛮干。”

      萧生苦笑道:“实乃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

      “然此计险极,汝或因此殒命,不惧乎?”

      萧意真道:“鄙人亦畏死。然坐视友难而不救,纵苟活百年,此心亦难安。”

      温狐闻言,笑曰:“既如此,汝赴死之前,莫忘在家中为吾立好牌位,香火不断。吾名温狐熙闲,尤好人参炖鸡。”

      萧意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目露神采,正色道:“此名甚合仙尊。熙熙天地一闲人,世人熙熙攘攘,为利来往,唯仙尊得享清闲耳。”

      温狐似笑非笑:“此语何意?莫非讥吾见死不救耶?”

      萧意真大惊失色,双手连摇,急道:“非也非也!在下之意,是愿仙尊不染尘俗,无忧无虑,做个清闲快活的小神仙,日日有鸡吃!”

      言罢,他整了整身上破烂衣衫,朝温狐一礼到地,随后转过身,朝林外清溪镇方向行去。其步不速,足仅一靴,行径却稳。

      硕鼠现于温狐熙闲身侧,道:“区区画皮,汝何惧之有?”

      温狐浅笑:“吓唬凡人何其有趣,鼠妹何必苛责?不过是——狐言乱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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