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场镜中爱》kiss凌

2、醒余欢 一

　　一夜的湿冷已经散尽，薄淡朝光钻过窗帘缝隙，落在凌乱褶皱的被褥之上。

　　温烬缓缓睁开双眼。

　　梦境里那道虚幻柔软的拥抱彻底消散，怀中只剩下冰凉的被单。

　　房间安安静静，昨夜散落一地的药瓶依旧歪歪斜斜躺在枕边，滚落的瓶盖静卧在地板，一切都还维持着雨夜结束时的模样。

　　他稍稍转动脖颈，颅腔残留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动。可心底裹着一团温热，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切。仿佛那人的手臂确实环住过自己，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不许小猫缩成一团。”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妥帖关心，心底泛起一阵细碎发痒的暖意。

　　他下意识往身侧伸手，掌心里却只兜住一片空荡荡的冷空气。

　　屋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昨夜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已经停歇，雨停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隔着厚重窗帘，晕出一层灰蒙蒙的亮。温烬躺着不动，睁着眼望昏暗的天花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办法分辨。

　　到底那只是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大梦，还是昨夜，温叙是真真切切来过，实实在在抱过他。

　　那份爱意太重，太鲜活，肌肤仿佛还留存被相拥过的暖意，不像是虚妄的幻念。可放眼四顾，四下空寂，没有半分有人到访过的痕迹。

　　温叙的声音盘旋在脑海，温柔的语调清晰得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微微蜷起肩膀，下一秒又缓缓将身体舒展。

　　内心反复拉扯。

　　现实里没有温叙，没有人会伸手圈住蜷缩起来的他，没有人会低声同他说话。

　　可昨夜那一份滚烫的温柔，又那样确凿地刻印在感知里。

　　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的边界，可那份被珍视的欢喜，又是真的。这份欢喜支撑着他，熬过白昼的荒芜。

　　温烬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褥顺着肩头滑落。

　　脑袋依旧昏沉发胀，心底却盛着软融融的暖意。他偏过头看向床头散落的药瓶，昨夜那种窒息的绝望已经褪去，指尖慢悠悠伸出，将歪倒的药瓶一一扶稳，捡起地上的瓶盖挨个拧回瓶口。

　　动作缓慢，眼神有些恍惚，嘴角却一直噙着一点浅浅笑意。

　　他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板，一步步挪到窗边，抬手猛地拉开厚重窗帘。

　　长久没有拉动的帘布扬起薄薄一层浮灰，清晨日光骤然倾泻而入，刺得他不由得眯起双眼。落在身上的光亮真切滚烫，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正活过了一次。

　　他抬眼望向墙上立着的那面镜子。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晨雾，里面映出的，只有自己苍白单薄的身影。

　　温烬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镜中人。

　　“早……温叙，早上好。”

　　温烬心底隐隐生出一种认知，温叙即是自己，自己亦是温叙。

　　他声音轻轻的，呢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同镜中的幻影诉说。

　　“我们共用这一副身体，往后同甘共苦，我……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他顿了顿，望着镜里苍白的自己，又小声追问。

　　“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对不对。”

　　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期盼，他悄悄屏住呼吸，静静等候，期盼下一秒，镜中会浮现出另一道熟悉的轮廓。

　　可镜面之中，始终只有他一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玻璃。

　　心里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

　　你真的来过，对不对。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周遭安安静静，得不到任何回应。

　　失望没有汹涌袭来，只是一层淡淡的怅惘，盖不住心底残存的温热。

　　就算看不见人，昨夜那份被拥抱、被偏爱的感受，是如此真切。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白昼漫长得难熬，清醒的时候，他见不到温叙。

　　唯有坠入睡梦，才有可能再次与那人相逢。

　　温烬转过身，目光落回床上柔软的被褥。心底已经开始悄悄期盼黄昏，期盼夜色再度降临，期盼睡意席卷而来，期盼再一次奔赴那场相遇。

　　腹中一阵空虚，饥饿感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他起身，套上一件卡其色棉衣，柔和温暖的色调。不知是出于什么隐秘的期待，今天的他，刻意把自己打理得比往日精致几分。

　　下楼之后，整座城市被厚雪掩埋。他踩进松软积雪，身后一步步延伸出浅浅的脚印。

　　推开便利店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寒风被隔绝在外。他取了一个巧克力面包，一瓶原味牛奶。走到收银台前，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压着嗓音，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对着空气发问。

　　“温叙，你……你要不要也吃一份。”

　　下一秒，温柔的声响在脑海缓缓漾开。

　　头突然阵痛一下，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都听宝贝的就好，你想吃什么，我便陪着你吃什么。”

　　温烬猛地一怔，心底翻涌而起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盼着那个声音再多说几句，可余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失落浅浅漫上来，却很快被心底的欢喜压下去。他买了两份早餐，回到家中，还特意仔细摆盘。坐下之后，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对面空着的椅子。

　　在他的视线里，温叙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头吃着巧克力面包，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咀嚼。

　　“怎么样，合口味吗，这个巧克力面包，是我最喜欢的。”

　　温烬手肘撑在桌面，眼巴巴望着对面。

　　“以前我难过的时候，就会买这个。”

　　幻象里的温叙笑起来，抬手抽过纸巾，替他擦去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

　　“以后难过不必一个人扛，我会陪着你。”

　　温烬开心得眯起双眼。他是一名画师，下午，他坐到人体工学椅上，怀里抱着平板，握着触控笔，慢慢勾勒画面。纸上落笔的轮廓，正是温叙的模样。

　　温叙就陪在一旁静静看着，伸手替他束起散落的长发。大约是嫌他只顾作画忽略自己，温叙侧过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温烬身体猛地僵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他下意识抬手覆上自己的脸，仿佛真的触碰到对方捧着自己面颊的手掌，沉溺在这个虚幻的深吻之中。

　　“你怎、怎么偷袭我，我还在画画呢。”

　　温叙将他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声缱绻。

　　“谁让你只顾着画板，都不理我，我很想你，宝贝。”

　　“可是我想把你的样子好好画下来。”

　　温烬小声嘟囔。

　　直白的话语扑面而来。

　　温热的气息仿佛扑洒在耳尖，耳尖烧得滚烫。他捂着脸，久久平复不下汹涌的羞意。

　　温叙显现的时间并不长久，可温烬已经渐渐分不清边界，快要遗忘这仅仅只是自己脑海生出的幻想。

　　他彻底沉浸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发丝散乱，碎发垂落遮住眉眼。灰暗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夜里洗澡的时候，他不自觉轻轻哼起小调。耳畔忽然又响起温叙的声音，腰侧仿佛覆上一片温热的手掌。

　　“宝贝唱得真好听，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温烬脸颊发烫，乖乖应声。

　　“嗯，好。只要你愿意听，我可以常常唱。”

　　“我当然愿意。”

　　可就在他闭上双眼的一瞬，那道幻影如同被热水冲刷消散，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浴室之中，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甜蜜的余韵依旧缠绕心头。他吹干头发，回到卧室。

　　小桌板架在床头，时钟才刚刚指向九点。他煮好了麻辣烫，一心盼着早点入睡，好把今夜的琐事讲给温叙听。

　　拆开筷子，他低头慢慢吃起来。宽松柔软的睡衣裹住单薄的身子。

　　抬眼望了望乱糟糟的屋子，他瘪了瘪嘴，暗暗打定主意明天要好好收拾房间。不然温叙过来，看见这般狼藉，说不定便不喜欢来了。

　　他对着空气轻声絮叨。

　　“屋子太乱了，我明天会收拾干净的。”

　　他完完全全把温叙，放进了自己真实的生活里。

　　时间缓缓流淌，麻辣烫很快见了底。他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陶瓷碗放进洗碗机。

　　美滋滋钻进被窝，柔软棉被将他团团裹住。下一刻，温叙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有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唇也轻轻落了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

　　现实里，不过是厚重被褥带来的暖意。

　　困意席卷上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温叙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笑着问。

　　“麻辣烫吃得还开心吗，有没有辣到舌头。”

　　温烬依旧极易脸红，把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挺好吃的。我今天给你买的巧克力面包，你觉得怎么样。”

　　温叙笑意温柔。

　　“味道很不错。”

　　停顿片刻，又轻声补上一句。

　　“只要是宝贝给的，我都喜欢。”

　　温烬指尖攥住他的衣襟，眼皮沉沉耷拉着。

　　“那……明天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会走的，我一直都在这里。”

　　甜意填满胸腔，温烬彻底坠入沉沉梦乡。窗外夜色沉沉落满人间，雪光透过玻璃淡淡的漫进屋内。

　　他陷在睡梦之中，被虚构出来的爱意稳稳托住。

　　现实的房间依旧空旷，只有满室寂静陪着孤身一人的少年。

　　可在温烬的世界里，有人同他共食面包，听他哼歌，与他相拥而眠。

　　幻梦是牢笼，也是他仅有的救赎。

　　现实一寸寸荒芜，而他，借一场又一场沉睡，偷来属于自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