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下山 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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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下。
依靠昆仑山而兴起的城镇，名字也叫做了昆仑镇。昆仑镇有山泉水淌过，河岸上的堤坝栽种了两排柳树，又赶上雨季，镇子上水汽霭霭，柳树的绿、昆仑的青，也晕成了一片远近浓淡，成就了一幅水墨样的塞上江南景。
慕千风还留在昆仑镇里。
她等着接应的人，同时，也听见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轻山大师功法喜得新突破，现已回归老掌门麾下，师徒齐心合力，有望早日突破！】
别人不清楚，慕千风还不知道老掌门已经死了吗。
好一出丧事喜办。
慕千风冷笑一声。她撑着伞走在昆仑的雨雾中，前途渺茫，心里也惴惴不安。
有一群人从她旁边咋咋呼呼地跑过：
“哎哎，快去看！轻山大师出山了！”
“真的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白发青衫瘦剑，跟她当年出师的打扮一模一样，这次肯定也是她回归闭关的仪式！”
“这次她可是亲自跑下山来了！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快去看看！”
“快走快走！”
路人经过时，慕千风让路到一旁，避免泥水溅到自己，路人经过后，慕千风微抬起伞，看向晦暗的天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罗轻被包围在拱桥上，虽说人群只敢留在两端桥下，罗轻却也无路可走。
所谓人杰地灵，昆仑的山水清通灵秀，吃山求活的人也敬畏自然，这昆仑水上的拱桥，恰恰就是赏昆仑远景的最佳位置，也是本地民众祭祀山神水神的位置。
昆仑群山连绵，是一道天然的翠色屏障，数座高峰巍峨险峻，破开了群山的莽莽，簇拥着一道白练从天而来，山神水官由此步入人间，涵养生灵万千。
轻山大师站在这白水之上，没有人能比她更合适。
突然，素来稳定的昆仑水中旋起了一个诡异的漩涡，漩涡越扩越大，风卷起柳条簌簌摇摆，抖下来的柳叶，却全都凝在半空。
两岸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一动不动，都拭目以待奇迹的出现。
唯独罗轻，她衣衫与发丝都在随风起舞。
对方在邀请她。
罗轻不知对方底细，提剑起势，对方也起了兴，水中的漩涡骤然逆向旋转，腾跃出水面成了一条气势磅礴的水龙卷！
在众人的惊叹之中，罗轻起跳，跃进了水龙卷之中，登时那龙卷四分五裂，哗啦啦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柳叶在水中随着水波摇荡，直到风平浪静，它又打着旋儿地流下去。
围观的群众瞠目结舌，怔了许久，才轰然爆发出惊天的叫好声。
远去的柳叶不在乎这震天的响声，罗轻也明白，这喝彩，不属于自己。
而是对面的慕千风。
“哟，这么快又见了！”慕千风手中还凌空旋转着两颗石子，她抬手一抓，将石子握进手里，拳头两侧有肉眼可见的气浪消散。
罗轻盯着她的手看，从头发落下的水滴，滴到她的眼睛，这才迫使她转开视线。
她穿越水龙卷而来，浑身都湿透了。
慕千风打量着她，问道：“你怎么会突然下山来？昆仑给你安排新活儿了？”
罗轻回避她的视线，不说话。
慕千风也习惯了她这忽冷忽淡的脾气，她轻笑两声，揭穿她的伪装：“我不了解你知道不知道，但是我在镇上，听闻了昆仑发布消息，声称你快要破境，已经回到老掌门麾下闭关了。
“但是你我都知道，老掌门已经死了，你也没有快破境的迹象。是谁在说谎呢？”
罗轻抵触她的试探，反问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人。”慕千风回答，“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是你真要破境、昆仑给你开席？还是？”
罗轻又陷入沉默。
慕千风也看出了她的出现另有隐情，她招呼道：“算了，也不管那么多了。走呗，请你吃顿饭，也换身衣服，再穿着该着凉了。”
提及饱暖问题，罗轻这才动摇。
自那晚离开轻山居所后，她在深山里迷失了三天。
外有昆仑门人封山搜人，内在，罗轻认不清山里的方向，也不会生火烧饭的生存技巧，她艰难地生存了三天，才走出昆仑，回到人间。
罗轻看向慕千风，肢体这才恢复知觉，视线逐渐清明。
慕千风，离开前最后给过她温暖的人，回来后又是第一个赠予她善意的人。
罗轻扯住慕千风的衣服。
“怎么？”慕千风看罗轻，见她神色有异，又低埋着头不肯示人。
罗轻内心博弈几回，可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酸涩和悸动了。
她往前冲出一步，猛地一把抱住慕千风，用尽身体最后的求生本能攥紧她，她压抑着哭泣的冲动，挣扎道：“想要拥抱你一下。”
慕千风心脏骤然被揪紧，她急忙抱紧了罗轻，双手在她背后想安慰她，却只摸到浑身湿透的衣服，她便将她揽到自己身体里，拥抱着她，温暖她。
“多谢。”罗轻维系了最后一丝的体面。
——
酒楼客房里。
罗轻埋着头坐在浴桶中，热汽熏进她长发笼着的脸廓，像是撞进了一片暗渊。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罗轻这才动容。
慕千风端进来了炭盆，回脚又把房门给踢关上了，她说：“我给你先拿套我的衣服将就穿着，你的衣服我得先拿去照着尺寸给你做几身新的……呃，还是等衣服干了你自己过去量尺寸？”
罗轻静默片刻，她起身，身上的水哗啦啦落下，泡惯了温泉、独处惯了的人，第一次感受到这水声是这么大声，这么让人尴尬。
她小心翼翼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拿上慕千风的衣服裹上，走出屏风去见她。
慕千风正蹲在地上捣鼓炭盆，她抬头看了罗轻一眼，说：“最近雨天多，酒楼就准备炭盆给住客烘衣服了，你往床上坐去，暖和点。”
罗轻点点头，安静地挪过去坐在床边看她忙碌。慕千风控好了炭火，起身准备去拿衣架时才看见罗轻并着双腿坐在床沿，而自己的衣服在她身上显然小了些，手腕脚脖都露出一截，她笑：“你往被窝里坐啊不冷吗，我的衣服你穿着小了，你擦干脱了躺会儿都行。我再把炭盆给你拉过去暖暖呢。”
罗轻一时羞窘，她拉开被子坐进被窝里，低声说：“不用。”
慕千风也不强求，她搬来衣架罩在炭盆上，往顶上铺展开罗轻的衣服，边忙乎，她边交代：“我喊火房煮了点银耳汤，马上送来你先喝点暖暖，我再去先给你买身大点的衣服，要合身的还得你明天自己过去量尺寸订做。”
“嗯。好。”罗轻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化消了窘迫的心情，听着慕千风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落魄，待她说完没声音了，她又想抬头看着她。
“说归说，但我不建议你这两天出门。”慕千风兀自念叨着，“今天太多人看见你了，往后你都是风头人物，得避避。”
“嗯。”罗轻恢复了平静。慕千风晾好衣服，去开了半扇窗户透气，她看看底下的街道，这边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毕竟住在酒楼，底下仍沸腾着喧闹的声音。
慕千风给罗轻点的银耳汤很快送了上来，她留罗轻在屋里喝汤，自己出门去给她买衣服去了。
当然，还得探听点情报。
目前看来，罗轻绝非是自愿地、风光地离开昆仑的，那她再把罗轻接回来，跟当初轻山上打败她没差，还是跟昆仑仇上加仇了。
那就得再想想该怎么安全走出昆仑了。
昆仑的弟子统一穿白衣雷纹的衣服，在昆仑镇里很好认，慕千风也知晓她们采购物资的站点，现在都还没见到昆仑门徒，兴许罗轻露脸的情报已经传回去了。那就要警惕他们的线人了。慕千风跑了几家茶馆酒楼，正好是所有人讨论罗轻最火热的时候，线人的状态还是很好辨认的。
慕千风没做什么，带着罗轻的新衣服就回去了，两人吃完饭，烤着炭盆，慕千风问罗轻：“你明天准备去哪里？”
罗轻面色黯然，沉默许久，她才低声反问：“最近不是不让我出门吗，我没有要去的地方。”
慕千风则反驳：“我要与人接应，不能一直守着你。”
“我可以就在房间里，不出去。”
“那我离开之后，你怎么办？”
罗轻张张嘴，没说出话。
慕千风隔着炭盆的火光望了她一眼，岔开话题道：“昆仑知道你离开吗？”
罗轻点头。
“几天了？”
“三天。”
慕千风又说：“今天你在昆仑水桥上，卷出了一道水龙卷，惊艳了所有人。”
罗轻看向慕千风的眼睛，有点心急道：“那是你做的。”
“就是你。”慕千风直视着罗轻，她的眼睛里，炭已经烧成了烈火，熠熠生辉，“所有人只看见了你，没看见我。”
罗轻明白了。不过又是一次栽赃。
慕千风却伸出手，扶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继续说：“所以你现在可以出门。”
“你可以出门，在镇上继续兴风作浪，让所有人都认识你，逼迫昆仑与你和解，来接你回去；你还可以往更远的地方走出去，以你的名声与实力，你能扶摇直上万众敬仰，成就一代豪侠。”
慕千风的手很暖和，眼神也明亮，罗轻却是一团阴湿的苔藓，无法被她点燃。她神伤道：“我不如你，并没有所谓名声与实力。”
“我是特殊情况。”慕千风撇嘴，“你可是轻山大师！年轻有为，誉满江湖，很厉害的！”
罗轻并不曾体会过年少有为的成就。她只看见，对面的慕千风又回来了，不怕她的，还在夸她的。
罗轻抿抿唇，在没有酒精发力的情况下，她主动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吗？”
“我？”慕千风惊讶，“跟我一起可什么都没有，没有轻山和温泉，也讨不到任何名声，我不见人的，你跟我一起只会埋没你的。”
罗轻说：“我在轻山也不见人。”
“我不在乎那些。”罗轻又补充。
慕千风注视着罗轻注视了好久，她能看见她的眼底也有一团火，微小的，却用力燃烧着呐喊着的。
慕千风望着那团火，悯然道：“那我带你出昆仑，之后你再找个好地方落脚。”
“好。”罗轻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甚至感到轻松，“多谢。”
慕千风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怪味道：“还谢我。如果我不去昆仑，你又能到今天这地步？”
罗轻则真挚言语道：“你是好人。昆仑不愿留我，我早晚会落魄潦倒，万幸我能再次遇见你，受你托举。我也十分感谢，当初能得你指引。”
罗轻声音渐弱，含了几分羞赧。
慕千风轻轻一笑，声音还似那天的铃声。她道：“早点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