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不过千里风·古代篇》长明易生妄

16、傲慢 夏

　　夏天的南岭郁郁葱葱，不热，但是很吵。蝉躲在树干上长鸣不止，灌木丛里有鹧鸪咕咕咕地叫。

　　祖南芳踩着溪涧跑过去，水声也哗哗作响，慕千风却不觉得吵。

　　五年的生命还很短暂，心智尚且蒙昧，但是慕千风已经明确了一件事，最重要的事——她的姐姐，是最好的姐姐。

　　唯一的姐姐。

　　水声忽然停了。祖南芳伫立在水中，水流绕过她的腿，她试图调控自己的血液，使其和水流融汇。

　　渐渐地，她的双腿处真的生出了两个漩涡，祖南芳提腿开步，运作起家族功法，她要把两个漩涡合并成一个大的，终有一日，她会做到断水截流。

　　慕千风聚精会神地看着祖南芳，她的功体受其影响，不自主地运作起来，身边冒出白色的气，头顶的树叶开始摇摆，簌簌作响。

　　吵。

　　祖南芳心神不宁。

　　突然，头顶被人按住了。

　　慕千风收起功体，抬头看去，就见祖恩海和蔼地朝她笑着。

　　“师父！”慕千风雀跃又谨慎地叫他。

　　“嗯。”祖恩海应她。祖恩海右眼眼底有一颗泪痣，他一笑，泪痣也跟着上扬，欢快的情绪就外显出来，慕千风因此一直觉得他很亲切。

　　一道水刀劈过来，祖恩海抬手挡了，水泼了两个人一身。

　　慕千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对面的祖南芳。

　　她右眼下同样的位置同样有一颗泪痣。只是她嫉恨慕千风，那颗痣在慕千风看来，就是凌迟的刀。

　　慕千风比祖南芳小四岁，她初来乍到时，祖南芳也不过四岁，也需要关怀需要照顾，但祖恩海不得不抽出更多的精力去照顾慕千风，祖南芳从她来的第一夜开始，就记恨上了慕千风。

　　后来慕千风逐渐长大，师徒二人开始齐心弥补祖南芳，这更令祖南芳感到恶心，直到祖恩海遇难殒命，她所有的缺憾和憎恨都变成了对慕千风的攻击，慕千风也从此对她唯命是从不离不弃。

　　二十年又如何，这条命都是她的。

　　慕千风往北固驻扎地走去，义无反顾。朱凝跟在她身后，惶惶不安。

　　西池寨今晚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分明是热闹繁华的景象，朱凝却感觉彻骨寒凉。

　　她真的刺伤慕千风了。

　　“千风！”朱凝逐渐跟不上她的脚步，急忙追几步抱住她的后背，瑟缩不安，“千风，别去……”

　　“为什么？”慕千风转身看她，脱离了她的拥抱。

　　朱凝看着她的眼睛，再看不到任何对自己的珍惜和爱护，她上前一步抱住慕千风，憋着想哭的冲动赖道：“我说不准去你就不准去，你是我的又不是祖南芳的，你凭什么出头！”

　　“千风，别去……”朱凝嗫嚅，“我以后不提她了，别去。”

　　慕千风心软了几分，她回答朱凝：“和她没有关系。”

　　“李永勤既占着皇男身份，又只手遮天管着江湖五联盟，那县官跟门派联手欺压百姓，他就得占两份责任！”

　　“那你就要杀他。”朱凝不信。

　　“他如何杀不得？”

　　朱凝抱着慕千风，反驳不了她。

　　世人曾评判祖南芳狂傲，一个人敢要一座门派的职权。可现在朱凝明白了，狂傲是祖家人的天性。

　　祖南芳要得起，她就能稳坐五联盟十年余；慕千风看不上的人，从来都视若草芥随时可以轻松碾死。

　　可她的慕千风不姓祖，她的慕千风已经脱离祖家二十年了。

　　朱凝起身看着慕千风，朦胧中好似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去看六岁的她。

　　舍不得指责她。

　　要接纳她，关怀她。

　　给她一个新的开始。

　　朱凝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着慕千风的脸颊，她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如果遇见危险，我说撤退，你必须撤退。”

　　慕千风看着朱凝，退让道：“好。”

　　她抓住朱凝的手，跟后边的罗轻讲：“如果遇见危险，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朱凝带走。”

　　罗轻也清楚事态严峻，她揭起面纱，盯着慕千风的眼睛点头，许下承诺。朱凝还想反驳，慕千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住她，又用最轻柔的声音同她耳语：“谢谢。”

　　朱凝鼻头瞬间就酸了，她回抱住慕千风，咬着牙倔强地没哭出来。慕千风感受得到她在犟，忍俊不禁。

　　她站起身，左右瞧瞧，望见了一座傩面的展架，她牵住朱凝的手朝那边奔去：“来。”

　　“都挑一个。”慕千风给她俩讲，“以免露了脸，被通缉了。”

　　朱凝下意识想到自己去年通缉慕千风的事儿，就不太乐意，噘着嘴丢开她去看傩面了。

　　慕千风笑笑，她看看沉默的罗轻，招了招手唤她靠近，她看着傩面，状似不经意地询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罗轻当即意识到她说的是祖南芳。可咽喉滚动几次，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真的想不起来，任何关于祖南芳的印象。

　　慕千风也没等待她的回答，又问：“你想去南岭吗？”

　　罗轻诧异地看向慕千风，心里没底。

　　慕千风出神许久，见罗轻看她，才回过头来浅笑一下，她去取下一个青面白毛的傩面拿给罗轻：“戴这个吧。”

　　罗轻接过傩面，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动弹。

　　“害怕？”慕千风笑。

　　这傩面青头白眼，犬牙交错，头顶长出两个犄角，脸上有红线勾出的纹理，边缘镶了一圈白色的粗毛。慕千风摩挲它须臾，突然抬眸瞟着罗轻。

　　罗轻心一惊。就见慕千风举起傩面朝她走近：“你看它背面就不害怕了。”

　　罗轻撤退半步，后路又被拦住了，回头看，就见一个骇人红鬼近在咫尺。她吓了一跳，那红鬼就抱住她，咯咯地笑。

　　朱凝摘下面具，说：“怎么那么胆小啊，轻山大师。”

　　罗轻不想说话。

　　慕千风撩了撩她的纱帘，罗轻有气无力地看她，慕千风主动将她的帷帽取下，给她戴上面具：“戴上就不怕了。”

　　朱凝也凑过来，摸了摸罗轻的头发，她说：“摸着好凉。好顺哦！”朱凝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罗轻无话可说。

　　慕千风微笑着不说话，系好了面具系带，她开始理面具边缘的粗毛，朱凝奇道：“怎么她的面具就有毛，我的没有？”

　　“那你换一个。”慕千风支应她一声，朱凝就又去看面具去了，慕千风这才跟罗轻耳语道：“保护好朱凝。不准欺负她。”

　　罗轻浸润在她们的摆布之中，突然的正事，让她措手不及，而慕千风没有多余解释的意思，已经转身离去陪朱凝。

　　朱凝没再看上其它的面具，慕千风逗了她几句，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往前走去。

　　李永勤今晚宿在山腰的温泉山庄里。

　　慕千风想，这温泉怕是以后都不适合再接待人了。

　　越靠近温泉山庄，路上的行人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李永勤的守卫，慕千风带着两个人钻进山林里潜行。

　　李永勤此行带领的北固人马不多，他们驻守山庄建筑，在外边巡逻的，是昆仑弟子。对付北固人马，慕千风尚忧心打草惊蛇，换作昆仑弟子，慕千风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她右手提剑，悄悄跟上巡逻的小队后，辗转腾移手起刀落，只见夜幕中一条银链舞过，一队五个的昆仑弟子俱已无声倒地。

　　慕千风把尸体拖到草丛里，朱凝低声问她：“少了一组人，他们交接的时候会发觉吧？”

　　“无所谓。”慕千风倨傲，朱凝就不再打扰她。罗轻站在后边，没来帮两人搬运尸体。朱凝看她一眼，理解她身为前昆仑人的迟疑，也没有强迫她。

　　三个人在慕千风的开路之下，很轻松地进入了山庄，而后慕千风就要谨慎许多，她借了朱凝的暗器，远程击杀了两个值守的北固军，尸体摔倒在地，吸引了他人的注意。

　　慕千风大摇大摆走出去，四个探查的北固军立即戒备，其中一个准备吹哨警报，慕千风将剑投掷出去，穿透了他的咽喉。

　　同时，她手指在空气中发力一抓，手心转出空气旋流，旋流包裹在她胳膊上，又渗透进去。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人。

　　战事一触即发。

　　慕千风身轻如燕，赤手空拳在三人之中穿行也不落下风，那三个北固军身披坚甲手执长枪，呈三角战阵左右支应，却追不上慕千风，相形见绌。

　　慕千风扰乱了三个人的节奏之后，就不再犹豫，手臂上的气流显化出来，手掌击打到北固军的铠甲上，气流逆向旋转冲出，北固军的铠甲瞬间瘪了下去，人体内内脏也被绞碎，那人只来得及反出一口浓血，就被冲飞了出去。

　　战阵既破，慕千风更加勇猛，她全身都有神秘气流，以肉身抗敌也毫不输阵，将剩余两人迅速处决。

　　随后，她拔出被刺死的北固军身上的剑，又去回收朱凝的暗器。

　　她走到廊下拔出尸体上的暗器，屋内的光芒透出来，裁剪出慕千风的影子，像在宣告已得的胜利。

　　朱凝跑向慕千风，慕千风放松下来等待她，就在她放松的那一刹那，檐上突有影卫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