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辞南渡

11、登门 他们五人来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六，他真的在群里发了消息："商雨家，晚上五点，都来。"

　　林肆回了一个"收到"。

　　陈屿："去带什么？"

　　赵野：“好紧张。"

　　苏念："……我也紧张。"

　　我看着群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然后我私聊徐洛宁："你认真的？"

　　他说："认真的。你妈不是说了让你请我们吗？"

　　我说："……我还没跟我妈说具体时间。"

　　他说："那你赶紧说。"

　　我说："你让我准备一下。"

　　他说："准备什么？"

　　我说："……我紧张。"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转圈圈。

　　然后他说："怕什么？我又不咬人。"

　　我说："……你少说两句就行。"

　　他说："行。我闭嘴。"

　　我跟我妈说了。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周六晚上。"

　　她说："几个人？"

　　我说："五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五个？"

　　我说："……嗯。徐洛宁，还有他四个朋友。"

　　她说："都是六中的？"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就一个字。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又跟不学习的孩子混"的表情。是一种——"我答应了就要做到"的认真。

　　她周六下午就开始准备。去菜市场买了鱼、虾、排骨、鸡翅。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大袋，手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我说："妈，我来帮你。"

　　她说："不用。你去收拾一下客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择菜、洗菜、切菜。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平时她做饭是敷衍的——煮个面、炒个蛋、下一包速冻饺子。但今天她做了六菜一汤。

　　她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

　　我说："徐洛宁。"

　　她说："他喜欢吃什么？"

　　我说："……他什么都吃。"

　　她说："那行。"

　　她顿了一下，又说："其他人呢？有没有忌口的？"

　　我说："我问问。"

　　我打开群聊，发了条消息："我妈问你们有没有忌口的。"

　　林肆："不吃香菜。"

　　陈屿："我也不吃香菜。"

　　赵野："我什么都行。"

　　苏念："……我不吃辣。"

　　我把消息转述给我妈。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很稳。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很重视这件事。

　　下午四点五十。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徐洛宁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湿意。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装在超市的透明塑料袋里。

　　他说："来了。"

　　我说："……你们挺准时的。"

　　林肆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短头发今天没扎，散着，有点乱。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说："给你妈带了点东西。茶叶。我爸从云南带回来的。"

　　我说："……你们还带东西？"

　　陈屿说："来人家家里吃饭，空手来我感觉不礼貌……"

　　赵野站在后面，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服，寸头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站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敬礼。

　　苏念站在最后面。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毛衣，扎着马尾，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她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

　　我说："……进来吧。"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到五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不是那种"怎么这么多"的愣，是那种——"哦，原来是这样"的愣。

　　她说："来了？快进来。"

　　她的语气很热情。不是那种客套的热情，是那种真的、发自内心的热情。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家里来人——亲戚、同事、邻居——她都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热情。但今天她走到门口，主动伸出手，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她先跟徐洛宁握手。她说："你就是徐洛宁吧？商雨提过你很多次。"

　　徐洛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妈会主动跟他握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握上去。

　　他说："阿姨好。打扰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懒洋洋的声音。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声音。

　　我妈笑了。她说："不打扰不打扰。商雨说你帮了他很多。"

　　徐洛宁说："没有。应该的。"

　　然后我妈转向林肆。林肆把茶叶递过去，说："阿姨，一点心意。"

　　我妈接过茶叶，说："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林肆说："应该的。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我妈又笑了。她说："你这孩子，说话真利索。"

　　然后她看向陈屿。陈屿说："阿姨好。我叫陈屿。"

　　我妈说："你好你好。进来坐。"

　　赵野站在后面，有点拘谨。我妈主动走过去，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赵野。阿姨好。"

　　声音很大。像是喊口号。

　　我妈笑了。她说："好，好。进来坐。"

　　苏念最小声。她说："阿姨好。"

　　我妈蹲下来一点，看着她，说："你好呀。你叫什么？"

　　苏念说："苏念。"

　　我妈说："名字真好听。"

　　苏念的耳朵红了。她把巧克力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说："谢谢你呀。"

　　然后她站起来，说："都别站着了，进来坐。鞋柜上有拖鞋，自己拿。"

　　客厅里。

　　五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切好了，橙子剥了一半。

　　她说："先吃点水果。饭还得一会儿。"

　　林肆拿起一块苹果，说："谢谢阿姨。"

　　我妈说："客气什么。你们平时跟商雨一起玩吗？"

　　林肆说："对。我们几个是死党。"

　　我妈说："死党？"

　　林肆说："就是最好的朋友。"

　　我妈笑了。她说："商雨以前没什么朋友。他能跟你们玩到一起，挺好的。"

　　徐洛宁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苹果，没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徐洛宁，你成绩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徐洛宁也愣了一下。

　　他说："……还行。"

　　我妈说："六中也不错。离一中远吗？"

　　他说："挺远的。"

　　我妈说："那你们平时怎么见面？"

　　他说："周末。有时候发消息。"

　　我妈说："哦。"

　　她顿了一下，又说："商雨说你帮他很多。"

　　徐洛宁说："没有。互相帮助。"

　　我妈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看"成绩不好的孩子"的目光。是一种——"我认可你"的目光。

　　她说："谢谢你啊。"

　　徐洛宁说："……不客气。"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看着他的耳朵，突然觉得——他也会紧张。

　　饭桌上。

　　六菜一汤。红烧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汤是排骨玉米汤。

　　我妈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她说："没什么好菜，随便吃。"

　　林肆说："阿姨你做了这么多？"

　　我妈说："不多不多。你们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她给徐洛宁夹了一块排骨。她说："来，吃。"

　　徐洛宁愣了一下，说："谢谢阿姨。"

　　我妈又给林肆夹了一块鱼。给陈屿夹了一只虾。给赵野夹了一块鸡翅。给苏念夹了一块排骨。

　　然后她给我夹了一块鱼。

　　她说："你也吃。"

　　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觉得——我妈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从来没有给我夹过菜。

　　不是不爱。是她表达爱的方式从来不是这个。她的方式是递卷子、列计划、说"为你好"。夹菜这种事，她不做。

　　但今天她给五个人每个人都夹了菜。包括我。

　　我低头吃那块鱼。鱼肉很嫩，刺很少。我吃的时候很小心，怕卡到。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说："慢点吃。"

　　我说："嗯。"

　　饭吃到一半，我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生气，是那种工作了一天之后的疲惫。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五个人，愣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今天有客人。"

　　我爸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徐洛宁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他走进厨房，洗了手，坐下来。我妈给他盛了一碗饭，说："这是商雨的同学。来家里吃饭。"

　　我爸说："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嗯，不错。"

　　然后他看向五个人，说："你们好。我是商雨的爸爸。"

　　徐洛宁说："叔叔好。"

　　他们几个也跟着喊。

　　我爸看了徐洛宁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商雨说你帮了他很多。谢谢。"

　　徐洛宁愣住了。

　　他说："……叔叔，不客气。"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他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

　　他说："吃。"

　　就一个字。

　　但我看着那块鱼，眼眶突然热了。

　　我爸从来没有给我夹过菜。

　　从来没有。

　　吃完饭，我妈让他们留下来坐了一会儿。

　　她端了茶水出来。林肆接过茶杯的时候说："阿姨，你做饭真好吃。"

　　我妈笑了。她说："好吃就常来。"

　　陈屿说："阿姨，下次我来洗碗。"

　　我妈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

　　赵野说："阿姨，我今天特别开心。"

　　我妈说："开心就好。"

　　苏念说："谢谢阿姨。"

　　声音很小。但我妈听到了。她摸了摸苏念的头，说："真乖。"

　　然后她看向徐洛宁。

　　她说："徐洛宁。"

　　徐洛宁抬起头。

　　她说："以后常来。商雨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好事。"

　　徐洛宁看着她。

　　然后他说："阿姨，我也是。"

　　我妈愣了一下。

　　他说："商雨也是我的好事。"

　　我妈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被触动了、真的觉得这个孩子好的笑。

　　她说："好孩子。"

　　他们走的时候，五点五十分。

　　我妈站在门口，跟每一个人说再见。她拍了拍林肆的肩膀，跟陈屿点了点头，跟赵野说"下次再来"，摸了摸苏念的头。

　　最后她看向徐洛宁。

　　她说："路上小心。"

　　徐洛宁说："嗯。阿姨再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挥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

　　她说："碗我来洗。"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你去写作业。"

　　我说："哦。"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妈给他们夹菜的样子。想起我爸给我夹鱼的样子。想起我妈说"好孩子"的时候，徐洛宁的耳朵红了。

　　我想起徐洛宁说"商雨也是我的好事"。

　　我想：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徐洛宁在外面打架。不知道他是"五哥"。不知道他成绩不好。不知道他抽烟。

　　他们只知道他帮了我。只知道他对我好。

　　而这就够了。

　　我打开手机。

　　徐洛宁的消息。

　　他说："你妈真好。"

　　我说："……嗯。"

　　他说："我妈从来不给我同学做饭。"

　　我说："我妈也从来不给人做饭。"

　　他说："那她今天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

　　他回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今天你爸给我夹鱼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酸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你爸平时不给你夹菜？"

　　我说："……第一次。"

　　他说："……"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我以后会一直对你好。"

　　我说："……嗯。"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我说："……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是十月的夜。风不大，路灯暖暖的。

　　我想：今天是我妈第一次给徐洛宁夹菜。

　　也是我爸第一次给我夹菜。

　　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