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14、小狐狸的赠礼 沈知意

　　沈知意开始把示弱当成一门实验来做。
　　他不是那种会一直装可怜的人，心思细腻的小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试探升级不是为了消耗陆听澜，而是为了看那张冷峻平静的面孔在不同事情下会流露出什么样不同的神色。
　　他像在自己的实验笔记里记录数据一样，在脑子里给陆听澜的各种反应做着精确的分类。
　　装不舒服的效果：最优，下次可以适当增加频率。
　　说睡不着的效果：次优，但容易真的熬夜，得不偿失。
　　提小要求的成功率：高得离谱。
　　提了大要求之后会得到"嗯"和"副官会处理"的回复，然后第二天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经过两周的"实验"，沈知意得出了一个结论，陆听澜这个人，对被需要这件事几乎没有抵抗力。
　　只要你把"需要"这件事包装得足够轻、足够不经意、足够像是随口一提，这个人就会像一台被触发了程序的机器一样自动运转，把你要的东西送到你面前，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沈知意开始更加精准地投放他的"饵"。
　　周三他"无意中"提了一句实验室的暖气好像不太足。第二天他到实验室，发现自己的操作台旁边多了一台小型暖风机。
　　周四他"随口"说明天早上想吃甜的。第二天早餐盘子里多了一碟蜜渍桂花糯米藕，温热的，甜度刚好，桂花香气浓郁得不像速食制品，一问，是陆听澜早上起来去店铺里买的。
　　周五他累得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没说任何话，只是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陆听澜路过客厅去书房，又倒回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沈知意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条毯子被仔细展开、捋平边角、然后轻轻盖在他身上，掖进肩膀底下的全过程。
　　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得像是按着流程手册来的，可偏偏每个步骤都多停留了大概一秒。
　　沈知意把脸埋在沙发靠背里，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周六他没提任何要求，他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吃饭、看文献、喝柚子蜂蜜气泡饮。傍晚的时候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层，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喝最后一瓶。他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拧开盖子一口气喝完了。
　　周日早上他拉开冰箱门，那一层重新填满了。
　　十二瓶新的，常温六瓶冷藏六瓶，分开放好，整整齐齐。
　　沈知意站在冰箱前面愣了很久，他没有说，他谁都没告诉。他只是把瓶子上的标签撕下来，放进了自己卧室书桌的抽屉里，和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起。
　　那里有几张手写的便签，一个甜品店的白色纸盒。还有十二张被他拆下来攒着的季节限定标签。
　　陆听澜不知道这个抽屉的存在，他也不会让这个人知道。
　　但每当沈知意拉开那个抽屉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他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听澜的感觉，冷峻的、压迫的、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而现在他发现，那座山是暖的，山脚下藏着一道窄窄的门，门没锁，推开就能走进一片温暖里。
　　沈知意关上冰箱门，转身走回客厅。
　　全息星图正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星际港口的飞船在远处起降，像一串缓慢流动的光点。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帝国的天空，忽然想：
　　陆听澜今天几点下班？
　　他低头打开终端，给那个备注为【丈夫】的置顶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几点回？】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七点，怎么？】
　　沈知意打字的时候嘴角翘着【没事，问问。】
　　他发完把终端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厨房。
　　他去柜子里翻出了陆听澜平时没怎么用过的那套烘焙工具，面粉、黄油、糖、鸡蛋。
　　沈知意不会做复杂的，但他在科学院的三年里至少学会了看说明书。他打开终端搜了一个基础饼干食谱，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要给陆听澜做一盒饼干。
　　小狐狸摇着尾巴，从冰箱里拿了一小块黄油放进碗里。
　　第一炉糊了。
　　第二炉形状歪七扭八。
　　第三炉勉强能看。
　　沈知意把那些不太丑的饼干挑出来，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口系了一根他随手从礼品盒上拆下来的浅蓝色丝带。
　　他把罐子放在吧台上，然后坐回沙发，抱着膝盖等七点。
　　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橘，再从橘变深蓝。港口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夜航灯光。
　　七点整，门锁转动。
　　沈知意听见玄关传来脚步声，然后陆听澜走进客厅。他的目光先落在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上，然后移到吧台，那个系了浅蓝色丝带的玻璃罐子上，停住了。
　　沈知意从沙发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头发翘着一小撮，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做完了坏事等着看反应的小狐狸。
　　"给你做的。"沈知意说，声音闷在沙发靠背里，"能吃的，虽然长得不太好看。"
　　陆听澜走到吧台前，拿起那个玻璃罐子。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形状不规整的饼干，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拧开盖子，取了一片最小最圆的出来，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沈知意看见他的下颌动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
　　"太甜了。"
　　沈知意的眼睛弯了一下："……下次少放糖。"
　　陆听澜把罐子盖好，放到了吧台里侧，那个他放自己贵重物品的位置。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沈知意看见他把罐子摆放的角度调整了三次，直到罐口的丝带朝向客厅的方向，才满意地收回手。
　　沈知意把脸埋回沙发靠背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