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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物归原主 一行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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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去了凯盛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雅致安静,桌面不大,刚好坐满。江凯迎上来招呼:“苏组长来了,快坐快坐。随便吃个工作餐,不正式,就是给大家接个风。凯盛这边几位高管您都认识——这位是许律师,我们外聘的法律顾问。”
苏闻聿依次点头致意,在江凯安排的座位坐下。江凯做东,主位留给了苏闻聿,自己坐在她左手边,右手边是分管副总陈建业。审计组的人散落在桌面上,唐可挨着张思远坐,李哲坐在李曼旁边,赵鑫坐在苏闻聿对面。许砚辞坐在江凯斜对面——法律顾问的位次,不远不近,刚刚好。
饭局不紧不慢地推进,菜一道一道上,江凯亲自倒酒。苏闻聿抬手挡了一下:“江总,我不喝酒。审计期间,大家都不能喝,以茶代酒就好。”
她说“大家都不能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讲规矩,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赵鑫已经顺手把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唐可本来正犹豫要不要接那杯酒,听见苏闻聿的话立刻缩回了手,换成白水。
江凯笑容不变,立刻把酒杯撤了:“对的对的,苏组长说得对,工作期间,喝茶喝茶。”
席间聊的都是些场面话。江凯江凯盛的发展史,讲市里对凯盛的信赖,支持,句句得体,滴水不漏。赵鑫偶尔接两句,李曼适时地夸几句项目做得漂亮,气氛活络却不过分热络。
苏闻聿坐着,偶尔动一筷子,接一两句话。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不着痕迹地掠过许砚辞的方向。
许砚辞坐在斜对面,姿态端正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和旁边的凯盛副总低声交谈两句。不热络,也不冷淡。
唐可坐在许砚辞斜对面,趁着上菜的间隙偷偷看了许砚辞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您是凯盛的法律顾问,对吧?”
许砚辞正夹起一筷清炒时蔬,听见问话便放下了筷子,侧过头来,目光平和地看向唐可。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因为被陌生人搭话而露出任何意外或审视的神色,就是很平常地转了过来,像是在听同事说话。
唐可的目光和那双丹凤眼对上的瞬间,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审计局里漂亮的女同事也不少,但对面这个人五官太锐了,眉骨高,眼尾长,皮肤冷白,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和距离感的矛盾结合。小姑娘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脸上热乎乎地蔓延开来,嘴上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我看您下午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以为您是凯盛内部员工,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是外聘的。”
说到一半她自己就后悔了,什么“站了一会儿”,人家站多久关她什么事,怎么说得跟盯梢似的。唐可的耳根迅速红透,脖子根都泛起了粉,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结果喝得太急还呛了一下,捂着嘴闷咳了两声。
许砚辞看着她这幅手足无所的模样,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克制着没有笑出声来。她的目光在唐可泛红的耳尖上落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语气如常地回答道:“对,景恒律师事务所的。凯盛这边几个重点项目的分控和法律合规是我在跟。”
唐可点了好几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慌:“哦哦,景恒......我知道那个律所,很厉害的。”说完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就是景恒的律师,厉不厉害难道还需要自己来评价吗,她的脸更红了。
苏闻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一直端得很稳。从唐可开口问第一句道现在,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桌面某个固定的点位上,没有移动过,姿态从容,像是在专心听江凯和赵鑫聊天。但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对面那个角落。
她看见许砚辞嘴角那一点弧度,看见她微微侧过头来回答时那副耐心的模样。她看见许砚辞的目光在唐可脸上停了一瞬,不深,不长,但苏闻聿就是看见了。像一根线头被抽出了一小截,剩下的部分还留在布料里,可她觉得整件衣服都要散了。
她把茶杯端到唇边。茶水入口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苦味在舌根化开,不像刚才那么温润。她的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江凯在旁边跟赵鑫聊着凯盛去年的一个市政项目的施工难点,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像隔着水听人说话。苏闻聿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脊背笔直,像所有人一样得体、周到。可她心里那根线头还在拽,不疼,但让她坐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介意,她站起来,脸上笑意没变,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和任何一个中途离席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江凯偏头说了句“苏组长请便。”
苏闻聿走出包间,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包间里的声音和温度都隔绝在了里面。
走廊里比包间安静得多,灯光暗了一档。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没有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微凉的,带着初秋草木的气息。她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站起来,走出来,站在这里,像是被那根线牵着走了一段路,走到这里才停下来,线头的一端在自己手里,另一端不知道连着谁。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苏闻聿偏过头,看见许砚辞站在那里。走廊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发梢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苏闻聿,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拳,然后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珍珠耳钉,米白色,圆润的珠面,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
苏闻聿的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很久。
她认得那个耳钉,那是毕业那天母亲带她去商场挑的。母亲说“女孩子该有件像样的首饰,以后重要场合戴。”她没有问苏闻聿“要不要”,而是直接告诉柜员“拿这个”。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心目中的“女儿”该是什么样的。
她也认得那道划痕,那是大学毕业典礼那天留下的。她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等合影,人很多,被人群挤的踉跄了一下,耳钉蹭到了旁边同学举着的相机包金属扣。当时她低头摸了摸耳垂,珍珠还在,但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没有换掉它,也没有拿去修。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那道划痕成了她身上唯一一件“不完全完美的东西”。
她的简历是完美的,履历是完美的,工作表现是完美的,连发髻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只有那枚珍珠上有一道她自己留下的划痕,它让那枚耳钉不再是一个“合格的装饰品”,而是一个“她自己的物件”。它不再属于母亲的选择,不再属于那套规范,它变成了一件只对她有意义的东西——一道未经修复的瑕疵。
她把它戴了回去,从审计员到审计组长,每一次述职、每一次汇报、每一次站在人前需要稳住自己的时候,那道划痕都贴在她的耳垂上。那枚耳钉跟着她过了二十六个项目,三次晋升答辩,一次全市审计系统的公开述职,从她第一次独立带队开始一直到上周,那天早上在酒店,她走的太急,忘戴了一枚。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当她看见那道划痕出现在许砚辞掌心里的时候,她看见的不只是一枚被保管好的旧物。她看见的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完全属于别人期待”的东西,被另一个人收着,擦干净了,带在身边。现在它正躺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苏闻聿愣在原地,伸手想去接。许砚辞的手没有递过来。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捏起那枚珍珠,往苏闻聿的左耳靠过去。苏闻聿整个人僵住了。因为许砚辞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说“不用了”或者“我自己来”,那只手已经到了她耳侧。
许砚辞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微凉的。她的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沿着边缘滑了一圈,像是在找位置。苏闻聿的睫毛颤了一下,偏过头想躲,但又没躲。许砚辞轻声说了一句:“别动。”轻到像是说给夜风听的。
苏闻聿感觉到许砚辞的气息离她很近,近到她一呼吸就能闻到雪松和淡淡的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许砚辞把珍珠抵在耳洞前面,推了进去。金属托穿过耳洞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许砚辞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手从苏闻聿耳侧垂下来的时候,指背擦过她的下颌线。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苏闻聿的左耳,那枚珍珠端正地贴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许砚辞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了决定的事:“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落进苏闻聿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滴凉水落进了滚烫的杯子里。她抬手摸了一下左耳的珍珠,指腹碰到那道划痕,还带着许砚辞指尖残留的微凉。她看着许砚辞,看着她站在暖光里,耳尖那一片红还没褪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你其实可以不用还”,说“你一直带在身上是什么意思”。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会把此刻的距离拉远。
她没有问许砚辞为什么要留着它,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人不知道这道划痕的意义,但那个人知道它对她来说很重要,那已经够了,那比知道全部答案更好。
许砚辞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手插回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什么都没做过。她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苏闻聿开口,又像是在等苏闻聿先转身。
苏闻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她垂下手,说了一句:“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然后往包间的方向走去。
许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苏闻聿的背影——左耳那枚珍珠被走廊的暖光照了一下,像一枚很小很亮的呼吸,在夜色里微微跳动。她跟了上去,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苏闻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那半拍像是留给身后某个人的,不远不近,刚好够她跟上来。
苏闻聿推开包间的门,暖气裹上来,包间里还是那样——暖黄的灯光,杯盘交错的声音,江凯正端着杯子跟赵鑫说什么,李哲在跟陈建业碰杯,李曼偏着头听林芳说话。唐可正好抬头,看见苏闻聿进来,又看见她身后跟着进来的许砚辞,小姑娘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扒碗里的饭。
苏闻聿坐回自己座位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了多久,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人问。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换过一壶了,是温的,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许砚辞从她身后走过去,绕回自己的座位。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