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晚》书樵

8、分工 她走到长桌

　　她走到长桌一端，没有坐下，环视一圈，语气清淡干脆：“人走干净了，说两句。”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整间会议室里连呼吸都收紧了半分。

　　“现在算是正式进驻凯盛。资料一样都还没到，今天咱们不查账、不审问题。所有人先熟悉办公场地，调整状态。我这边对接凯盛，统一下调令，要全套基础资料：台账、凭证和合同档案，一样都不能少。”她停顿了一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资料到齐之前，你们各自先梳理好自己的核查思路，提前把工作预案捋顺。等资料到位，立刻开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有多余的声音。赵鑫已经翻开笔记本了，李曼的笔帽也拔开了。这种“等资料”的阶段对审计组来说其实最难熬，什么都还没到手，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几十圈可能的方向。苏闻聿知道自己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落脚的框架，而不是一句“等着”就散了。

　　她正要继续往下说，李曼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语气像念会议纪要一样利落大方：“苏组长，分工按之前方案？我主抓财务板块，赵哥负责工程现场和资料，你总揽。各个板块分头推进，对么？”

　　苏闻聿看着她。李曼，三十四岁，第二副组长，财务板块负责人。同科室同事，本次晋升科长的直接竞争者。工龄比她长六年，经验更足，人脉更滑，拼了多年却始终被苏闻聿压着。苏闻聿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曼面上大度，从不露半分不满。但每一次“完美配合”的背后，都藏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针。

　　苏闻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李副组长对接凯盛财务部，三年报表、项目明细账、资金流水。赵副组长对接工程部，施工台账、签证单、验收报告。今天下午两点前把各自需要的第一批材料清单发过去，让他们明天上午备齐。”她偏了偏头：“唐可跟李副组长，李哲跟赵副组长。”

　　唐可立刻挺直背：“好的苏组长！”李哲比了个OK的手势，已经翻开文件夹了。

　　苏闻聿最后看向长桌末端“思远，你负责文书归档和合规复核。所有会议记录、材料交接、签字流程，全部走一遍。”张思远点了下头，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他话少，存在感低。但苏闻聿知道他是个清醒的旁观者，他的合规复核，从来不是走个形式，是真正在筛查。

　　分工完毕。会议室安静下来，键盘声、翻页声，各自落进各自的频率里。赵鑫的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您好，审计组赵鑫，关于施工台账的交接事宜......”李曼已经对着屏幕翻凯盛财报摘要了，指尖在触摸屏上刷刷地划着。唐可一格一格扫着Excel表。李哲把优盘插进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苏闻聿在主位落座。她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利落舒展，同时一只手伸进公文包里，抽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

　　白纸上三行字，都是她昨晚手写的。字迹干净端正，从头到尾没有轻重变化。她不靠笔触来表达情绪，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那些工整的笔画下面，像一层被压平了的雪，表面平整，底下有厚度。

　　第一行：凯盛近三年市属项目17个，其中5个项目竣工决算审计延期超过六个月，且这5个项目全部集中在近两年。第二行：滨江安置房，工程变更签证频次异常，超同类项目均值三倍以上。第三行：近两年与市政下属材料供应商的资金往来，出现“大额拆分支付”现象，支付金额被拆分成多笔低于招标限额的款项，分批划出。

　　苏闻聿看着这三行字，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窗外的云层在这个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一缕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正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把那三行字照得格外清晰。她把笔帽扣上，扣得干脆利落。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那枚深色的工作证旁边。工作证压着笔记本的页脚，白底蓝边被光照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审计组苏闻聿，今天下午两点前第一批基础资料清单会发过去，提前备好对接人，明天上午送到审计组临时办公室。”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冷冽的亮边，炭灰套裙的肩线上落了几缕斜斜的金色，低马尾的发尾被光照得微微泛着栗色，整张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清冷又锋利。

　　唐可从电脑屏幕后面偷偷抬起眼，看了半秒又飞快低下去，压着声音跟张思远说：“苏组长今天......也太帅了吧。”张思远头都没抬“组长她哪天不帅了。”

　　苏闻聿刚坐回主位，门就被敲响了。联络秘书王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本装订好的纸册，封面上印着凯盛建工的logo。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苏闻聿抬头。“苏组长，这是您要的组织架构图，还有各部门联系方式汇总表。”他把纸册放在交接区，退了一步，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带上。

　　苏闻聿伸手翻开那本组织架构图。第一页是总图——江凯在最上面，董事长兼总经理。底下三个分管副总：陈建业（工程）、林芳（财务）、齐明（行政后勤）。工程部往下分五个科室：项目部、施工管理部、材料采购部、安全质量部、技术部。财务部分财务核算和资金管理两个板块。行政后勤那一栏列了综合办、人力资源、法务三个口。法务那一栏标注着“外聘”，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景恒律师事务所·许砚辞”。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组织架构图已收，综合办王远统一对接。法务外聘许砚辞。

　　她放下笔。林芳的明细账今天下班前才能确认进度，陈建业那边的施工台账还在路上。只有王远自己送了一本组织架构图过来。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审计组在会议室里扎了下来。下午两点多，王远又敲门进来，端了一大盘水果和几杯咖啡，笑着说“苏组长，这是我们江总吩咐的，大家辛苦了。”

　　苏闻聿抬眼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放那儿吧”，目光没有在水果盘上多停留，重新落回面前的资料上。

　　傍晚五点，审计组正在收拾桌面的时候，江凯亲自过来了。他站在门口，笑容热络：“苏组长，各位，今天第一天辛苦了。我在附近订了个包间，家常便饭，请大家赏光吃顿便饭，也算给审计组接个风。”

　　苏闻聿正在合笔记本。她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向江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按规矩，审计期间应当避免与被审计单位私下用餐。但专项进驻第一天，对方以“接风”名义安排，又是当着全组的面开口，当场拒绝太生硬，也容易让后续配合生出不必要的隔阂。

　　她合上笔盖，微微点头：“江总太客气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简单吃个饭就好，不必太铺张。”

　　江凯连声说“简单的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