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姐姐 许砚辞住院 ...

  •   许砚辞住院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苏闻聿醒了。

      她趴在床沿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右臂压在身下,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她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响。窗外天光还微微暗着,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和输液管轻微的滴答声。许砚辞还睡着,呼吸很轻,右腿架在支架上纹丝不动。苏闻聿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醒,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她得出去一趟。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沾,许砚辞也空着肚子。医院食堂六点半开,这会儿还早。她记得住院部楼下拐角处有一家早餐铺子,昨天来的时候看见过,卖粥和包子。

      她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空气凉得激人。天边刚透出一线白,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已经在花坛边上慢慢走着,遛弯。铺子刚开门,热气从卷帘门里涌出来,老板娘正往蒸笼里码包子。苏闻聿要了一份青菜粥,不加糖,又买了两个水煮蛋和一袋温牛奶。老板娘拿一次性纸碗给她盛了粥,盖上塑料盖,又套了个袋子递过来。苏闻聿拎着往回走。

      回到病房的时候,许砚辞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苏闻聿推门进来,她视线跟着那个塑料袋转了一圈。

      “粥。”苏闻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揭开塑料盖,热气冒出来。“青菜粥,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甜的。”

      “上次在凯盛食堂,打八宝粥,你把里面的枣挑出来放在一边。”苏闻聿拿起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许砚辞嘴边,“我看见了。”

      许砚辞伸手想接勺子。指尖刚碰到勺柄,苏闻聿没松手。许砚辞抬眼看她。

      “我喂你。”

      许砚辞愣了一下。“我是腿伤了,又不是手伤了。”

      “我知道。”

      “那我自己来。”

      苏闻聿没理她,那勺粥就稳稳地举在她嘴边,不动。许砚辞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僵了几秒,她偏过头,张开嘴,把那勺粥含了进去。

      粥是温的,青菜切得细碎,咸淡刚好。许砚辞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耳尖慢慢红了一层。

      苏闻聿收回勺子,又从碗里舀了一勺,照样吹了一下,递到她嘴边。许砚辞这回没再推,安静地张嘴接了。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病房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和清晨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喂到第五勺的时候,许砚辞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廓,连脖子侧面都透着一层薄粉。她偏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不肯转过头来看苏闻聿。

      苏闻聿也不催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舀、吹、递。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走路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利落,带着一种不用看人就知道不好惹的气场。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人回应就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跟许砚辞有七八分像,眉眼更锋锐一些,穿一件灰蓝色大衣,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黑色尖头细跟短靴,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鼓鼓囊囊一大袋东西。

      “砚辞。”她喊了一声,声音比许砚辞低一些,但音色很像。

      许砚辞猛地转过头来,勺子还停在苏闻聿手里。她姐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苏闻聿手里那碗粥,又扫到苏闻聿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膝盖几乎贴着床沿的位置,最后落在许砚辞红透了的耳尖上。

      许砚辞的嘴张了一下。“姐。”

      许砚舒比许砚辞大四岁,在省医大附属医院做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专攻脑血管介入,年纪轻轻已经是科室里能独立带组的主刀。她快步走进来,把拎来的袋子往椅子上一放,先看了一眼妹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皱起来。

      “骨折了不给我打电话,还是周屹告诉我的。”许砚舒的声音压着,像是在忍脾气。她弯腰检查石膏的松紧和患肢的摆放角度,手指在石膏边缘按了按,动作熟练。“腓骨骨折,还好胫骨没事。谁给你做的复位?”

      “周医生做的。”

      “周医生?周维安?”

      “嗯。”

      许砚舒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这个名字。她直起身,目光从病床上移开,落在了床边那把椅子上坐着的苏闻聿身上。

      苏闻聿放下手里的粥碗,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

      许砚舒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那两秒里她目光从苏闻聿脸上扫到床头柜上那个一次性纸碗,盖子还开着,里面的粥喝了一半。又扫到床边那把椅子,那把椅子被人从墙角挪到了床边,扶手几乎贴着床沿。再扫到许砚辞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被人握了很久之后留下的。

      “这位是?”她问,语气客气但带着分寸。

      苏闻聿刚要开口,许砚辞先说了:“苏闻聿。市审计局的,凯盛专项审计组的组长。”

      许砚舒挑了一下眉,审计局的。砚辞手上那个案子,甲方正是凯盛。而审计局正在审凯盛的项目。苏闻聿是审计组长。砚辞是凯盛那边的人。这两个人在项目上是对立面。

      可病房里那把椅子被人从墙角挪到了床边,扶手几乎贴着床沿。进来时候正在给砚辞喂粥。苏闻聿眼下一圈淡青,昨夜没睡好。自家妹妹的手背上一道压痕,是被谁握了一夜。

      许砚舒安静了一拍,然后朝苏闻聿微微点了一下头。“许砚舒。砚辞的姐姐。”她说,语气客气但并不热络。

      苏闻聿也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许砚舒没再寒暄。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许砚辞,眉头重新皱起来。“腿怎么伤的?”

      许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昨天我去凯盛项目部送一份法务文件,出来的时候工地那边在吊装材料,钢丝绳断了,材料掉下来。我刚好从下面经过,没来得及躲。”

      许砚舒看着她,没接话。安静了两秒之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慢,也比刚才冷。

      “砚辞,我早上在放射科看了你的片子。骨折线是斜的,从后上往前下,角度偏锐。重物从高处垂直砸下来,骨折线应该是横向或者粉碎性的,不可能是这个角度。”她盯着许砚辞的眼睛,“这个角度只有一种可能,你当时在跑,小腿被侧面来的力别了一下。钢丝绳断了砸的,和片子上的骨折形态不一样,你骗不了我。”

      许砚辞偏过脸去。

      “你跟我说实话。”许砚舒的声音压着,“到底是怎么伤的。”

      许砚辞抿着嘴,“就是工地上出了意外。”许砚辞说,声音很平,但眼睛没看她姐。

      许砚舒盯着她。许砚辞不看她,也不看苏闻聿,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许砚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妹妹。

      “砚辞,你从小到大说谎就是这个样子。不看我,盯着一个地方不动,说话比平时慢半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伤的。”

      许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开口。

      病房里安静下来。苏闻聿站在床边,看着许砚辞偏着脸的侧影。她还在挡。她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在挡。她不想让她姐知道这件事和苏闻聿有关,不想让她姐把“腿骨折”和“苏闻聿”连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那,把所有的追问都堵在自己身上,宁可让她姐觉得她是在撒谎,也不肯把苏闻聿的名字说出来。

      苏闻聿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看着她垂在身侧攥着被子的手指。然后她开了口。“许小姐。”她说。

      许砚舒转过头来看她。

      “昨天她在工地上受伤,是为了我。”苏闻聿的声音很稳,“我在现场核查,脚手板从上面砸下来,她推开我,替我挡了。她的腿是因为我才伤的。”

      许砚辞猛地转过头来。她看着苏闻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拦她。可苏闻聿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许砚舒脸上,不躲不闪。

      许砚舒站在原地,目光从苏闻聿脸上移到许砚辞脸上,又从许砚辞脸上移回来。安静了好几秒。

      “你替她挡的?”她问许砚辞。

      许砚辞没说话。

      “你腿骨折了,是因为你跑去工地替别人挡东西?”

      许砚辞看着她姐。那张跟许砚舒有七八分像的脸上,此刻什么情绪都压着,只剩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许砚舒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偏过头,重新看向苏闻聿。这一次她的目光很慢,从苏闻聿的脸上一路看到她的手,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刚才端粥碗还留着一点浅红。

      许砚舒的目光又移回床头柜。一次性纸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纸碗旁边放着两个水煮蛋,其中一个剥了一半,另一半还搁在蛋壳里。许砚辞昨晚没吃东西,今天早上苏闻聿出去买了粥,一勺一勺地喂,喂到一半她姐就进来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许砚辞脸上。许砚辞靠在床头,嘴唇抿着,但她的手指——那只没有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正攥着苏闻聿放在床沿上的公文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许砚舒看到了。她太熟悉这个妹妹了。许砚辞从小到大,在乎什么从来不说,可她的手永远比嘴诚实。小时候攥着不让她扔的旧玩具,中学时攥着她姐给她买的第一个听诊器,大学时攥着那个被温淼碰过的杯子。现在她攥着苏闻聿的公文包带子,攥得那么紧,好像松开手苏闻聿就会走掉一样。

      许砚舒安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把许砚辞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也很短。她低下头,在许砚辞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想好了?”

      许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偏开脸。她只是看着苏闻聿的方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许砚舒直起身。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袋牛奶,封口还没拆。那碗粥全进了许砚辞嘴里,那个蛋苏闻聿掰了一半放在纸巾上,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牛奶没动。昨晚到现在,她大概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许砚舒没再追问。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两盒切好的水果,几罐酸奶,一包薯片,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几包低糖饼干,还有一条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许砚辞脚边。

      “薯片是路上买的,你先垫垫。水果让食堂切的,下午饿了吃。”她把酸奶搁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又把洗漱用品归进床头柜下层,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毯子是你自己那条,我拿来了,医院被子不贴肤,晚上盖这个。”

      许砚辞看着那条毯子,没说话。

      许砚舒又检查了一遍输液速度和石膏边缘的皮肤状况,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床头柜上。“晚上涂石膏边缘,防磨伤。你脚踝以前伤过,这次骨折之后要注意康复训练,回头我把方案发你。”

      “嗯。”

      “还有,别老坐着不动。等你好一点了,拄拐下地走两步,别怕疼。”

      “知道了。”

      许砚舒应了一声,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她经过苏闻聿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苏小姐,送送我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