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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次约谈 约谈通知是 ...

  •   约谈通知是提前一天发出去的。

      苏闻聿让张思远拟了一份正式函件,以审计组名义发给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三家单位,要求主要负责人次日到凯盛审计组临时办公区接受延伸核查问询。函件措辞标准克制,只写了“就相关项目材料供应及工程变更事项进行核实”,没提任何具体疑点。

      三份函件,三家单位,同一天、同一时段、同一个地点。苏闻聿故意把刘永固、张恒、刘芳三个人安排在前后相邻的三个时间段,中间没有留隔断。如果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那正好,她想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为什么不分开约?”赵鑫在准备材料的时候问了一句。

      “分开了,每个人都可以说不知道、不清楚、跟我没关系。”苏闻聿把三份约谈提纲摊开在桌面上,每份提纲的侧重点不同,但核心问题是一样的,“把三个人放在同一天,前后脚进同一间办公室,只要有一处说法对不上,链条就断了。”

      赵鑫想了一下,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

      约谈安排在了上午九点、十点半、十二点。

      九点差五分,刘永固到了。

      苏闻聿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看见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五十多岁,偏矮偏胖,脸上肉很多,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叠着,眯着眼,和气生财的长相。穿了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翻领T恤,脚下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干净但边上已经磨白了。整个人的气质介于包工头和乡镇企业家之间,乍看像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苏闻聿身上,脸上堆出一个笑:“苏组长是吧?您好您好,我是永固建材的刘永固。”

      苏闻聿点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刘总坐吧。”

      赵鑫坐在旁边负责记录。唐可在另一张桌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负责录音备份和文件调取。约谈在会议室最里侧靠窗的角落进行,几盆绿植和一摞资料把空间隔得相对私密。

      刘永固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配合。苏闻聿先问了一些基础问题——永固建材的成立时间、主营业务范围、和凯盛的合作起始年份。刘永固回答得很流畅,像背过似的,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永固建材成立于十几年前,一直做建材供应,和凯盛合作多年,供应范围涵盖管材、砂石、混凝土原料等。

      “刘总,我们核查过程中注意到,永固建材和另一家叫恒达材料的公司,存在比较密切的供货关系。”苏闻聿翻开一份采购清单,推到刘永固面前,“能说说你们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吗?”

      刘永固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单,脸上的笑没有变。“恒达材料是吧?我们是同行,经常有业务往来。有时候项目量大,我们供不过来,就从恒达那边调一部分货。两家公司互相帮衬,很正常。”

      “恒达材料的法人代表张恒,跟您是什么关系?”

      “张恒?”刘永固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是我爱人的弟弟,小舅子。亲戚之间做同一行的,互相帮衬,没什么奇怪的。”

      苏闻聿没有追问,翻到第二份材料。“那瑞通工程咨询的法人代表刘芳呢?”

      刘永固的表情顿了一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苏闻聿推过来的工商信息表,上面并排印着刘芳和他的身份证号前六位。他放下纸,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刘芳是我妹妹。她在外面自己开了个咨询公司,跟我这边不搭界的。”

      “不搭界?”苏闻聿把一份银行流水调出来,指着上面一笔转账记录,“永固建材成立时注册资本五百万,其中三百万从刘芳个人账户转入。这笔款项我们核查过,刘芳当时在永固建材的社保缴纳记录里挂过名,岗位写的是‘财务出纳’。”

      刘永固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他看了那笔转账记录两眼,喉结动了一下,把纸推了回去。“这笔钱是借款,我那时候周转不开,跟妹妹借的。后来早还清了。”

      “还清了吗?”苏闻聿说,“永固建材的账上从来没有一笔对刘芳的还款记录。三百万进来之后,一直在账上挂着。”

      刘永固没有接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到桌面,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之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苏组长,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你们查什么我配合什么,该说的我肯定说。但这些公司之间的事,有些是家里的事,家里的事我不太想让外人掺和。”

      “刘总,这不是家里的事。”苏闻聿的语气很平,“我们查的是财政资金流向。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这三家公司的账户资金,最终都流向了你和你亲属的个人账户。这些钱和凯盛市属项目的材料款有直接关联,凯盛项目资金走的是市财政,每一分都是国家的钱。国家的钱流进了私人账户,那就不是家里的事了。”

      刘永固没有再接话,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十点半,刘永固刚走,张恒就到了。

      张恒比刘永固年轻不少,三十五六的样子,瘦高个,穿一件黑色防风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很光,脸刮得干净,走路步子快,坐下来的时候翘着二郎腿,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他进会议室之前,在走廊里碰见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刘永固。苏闻聿透过玻璃隔断看见两个人远远对视了一眼。张恒的步子快了一些,刘永固倒是稳,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朝电梯方向走了。

      张恒进门坐定,苏闻聿照例先问基础问题。张恒答得利索,恒达材料的成立时间、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说得条理分明,末了还主动补了一句:“我们公司和凯盛的合作一直很规范,每份合同都走正规流程,审计组如果有什么需要核实的,随时找我。”

      苏闻聿看着他。张恒的态度和刘永固不一样。刘永固是那种“我什么都配合,但你别问太深”的软性防御;张恒是“我坦坦荡荡,你们随便查”的主动进攻。两种反应都有可能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张总,”苏闻聿翻开另一份材料,“恒达材料前年三月份购入了一辆保时捷卡宴,车牌尾号0522,登记在你的名下。这辆车平时谁在开?”

      张恒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翘着的腿放了下来。他看着苏闻聿翻出来的车管所登记信息,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辆车啊,是公司用车。我平时开,刘永固有时候也开。”

      “保险和保养费用走的是恒达材料的账?”

      “对,公司名下的车,费用当然走公司的账。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个月在凯盛园区的地下停车场被人刮了一道。”苏闻聿拿出手机,调出前几天张思远从门禁系统调出来的监控截图,“监控记录显示,事发当晚,这辆车的驾驶座位上下来的人是陈建业。陈建业是凯盛工程部副总,不是恒达材料的人。张总,这是你安排的吗?”

      张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很多:“陈总有时候需要用车,我借给他开的。公司之间的互相帮忙,很正常。”

      “借了多少次?”

      “偶尔。”

      “这辆车在过去的两年里,每天早晚都进出凯盛园区地下车库。门禁系统记录显示,进出车牌尾号0522的次数超过了三百次。平均每两个工作日一次。”苏闻聿合上手机,“张总,一辆登记在你名下的车,两年进出凯盛地下车库超过三百次,实际驾驶人是陈建业。你觉得这个说法,跟‘偶尔借给朋友开开’对得上吗?”

      张恒沉默了很长时间。苏闻聿没有催他,就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会议室里只有唐可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张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像是在看时间,但表盘在手腕内侧,他根本没在看时间。

      “苏组长,这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记不清。你让我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你说。”

      “可以。”苏闻聿点了一下头,“回去慢慢想。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张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苏闻聿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进门的时候少了很多东西,多了一些不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十二点,刘芳到了。

      她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让苏闻聿觉得有些意外的。刘芳四十多岁,偏瘦,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妆,但妆面已经有些花了,眼底有血丝。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慢,坐下之后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姿势拘谨。苏闻聿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很轻,但不躲闪。每一个问题她都正面回答,每一句话都不多不少,措辞非常严谨。

      “刘女士,瑞通工程咨询和永固建材之间的业务往来情况,你能说一下吗?”

      “瑞通是独立运营的咨询公司,主要是给工程项目做第三方审核和顾问服务。和永固建材之间没有直接的业务合同。”

      “但是你们在同一个写字楼办公,而且瑞通经手的一些项目,材料供应商恰好是永固建材。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联?”

      “我不太清楚具体项目层面的事。”刘芳的语气很平,“瑞通的项目对接是周瑞在管,我主要负责公司的行政事务。”

      苏闻聿看着她。刘芳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一个不越界、不撒谎、但也不提供额外信息的答案。这种回答方式需要极高的精确度和稳定性,不是临时能够做到的。刘芳坐在那里,双手叠在膝盖上,回答问题时目光直视苏闻聿,平静得几乎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声明。

      “刘女士,你的个人账户里,从永固建材成立至今,累计收到过二十三笔汇款,总额超过一百八十万。这些款项的用途是什么?”

      刘芳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我哥给我的借款,家里的事。”

      “借款总额一百八十万,有借条吗?”

      “亲兄妹,没打借条。”

      苏闻聿合上材料,看着她。刘芳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再抬头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第一丝松动。“苏组长,我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公司的法人是我挂的名,周瑞的事也是我哥安排的。我就是一个挂名的人,真正做决定的事,都是他们在弄。我管不了,也拦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刘芳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重新叠好。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闻聿把约谈记录推到刘芳面前。“刘女士,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记下来。你看看记录,如果没有问题,签个字。”

      刘芳低头看了几秒,拿起笔签下名字,字迹清瘦,笔画很重。她把笔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停在笔杆上半拍,然后才收回去。她起身的时候扶着桌沿站了一下,膝盖似乎有些发软。

      “谢谢配合。”苏闻聿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刘芳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前,苏闻聿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了。

      三场约谈结束,苏闻聿回到工位,把三份笔录在桌面上并排摊开。刘永固全程防守,只承认表面关系,不涉及实质。张恒一开始进攻,被车的事问住之后转为沉默,说回去想。刘芳全程配合,最后松动,说出了“我就是一个挂名的人”。

      三个人,三种状态。刘永固在守,张恒在躲,刘芳在推。但三个人的笔录放在一起,已经拼出了一条清晰的链条: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是刘永固家族的关联企业,瑞通工程咨询由刘芳挂名法人、周瑞实际操作,三家公司的资金和业务在同一个家族的掌控下交织流转,最终指向凯盛工程部的变更签证审批。

      苏闻聿合上笔录,锁进文件柜。她坐回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写了最后一笔:三家法人已约谈完毕,核心事实已固定。但纸面上的链条还不完整,需要去现场核实变更签证上的材料供应和实际施工是否一致。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九月三十号,离国庆假日只剩一天了。工地上节前正在做停工准备,材料堆场在清点,现场施工日志和监理日志这段时间的进度记录会和假期停工的节点混在一起,真要拿现场实证,得等节后复工,工地恢复到正常施工节奏,进场记录和实际施工的对应关系才清晰。

      而且,节前扎进工地,动静太大。审计组突然出现在现场,凯盛那边必然收到风声,会在假期里把所有需要“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不如先回局里汇报,把节后现场核查的申请批下来,放假期间按兵不动,让凯盛以为审计组也在等节后。收假第一天直接进场,打一个措手不及。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赵鑫:“下午和我回市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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