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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文件引蛇出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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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主信息是假的,查不下去了。”老林的声音隔着油腻的厨房门帘,混着锅铲翻炒的哗啦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叶栖迟的耳膜上。
查不到的号码。十年前。鹭洲大学城。
叶栖迟脚步钉在走廊地面的水磨石上,指尖冰凉,但呼吸却屏得死紧,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
厨房里,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了句什么,没听清。
老林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那小子托的事……我也只能到这了……假信息,跟查鬼一样……”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激烈的油爆声吞没。
叶栖迟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抬脚,无声地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
镜子里,叶栖迟的脸有些发白。
假的。查不到。所以,是沈栖朔托老林查一个十年前在鹭洲大学城附近用过、但登记信息全是假的号码?
谁的号码?和他提到的图书馆敲窗,和林飞,和他此刻低落的情绪……有什么关系?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叶栖迟撑着洗手台,看着水珠从下巴滴落,在瓷白盆底晕开。
不是巧合。
沈栖朔对她高中的一切,了如指掌。
鹭洲,图书馆,那本星图杂录。林飞,老林,这家藏在里昂华人区的老餐馆。
还有那个查不到的号码……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圆心:十年前,鹭洲。而她,是那个圆心边缘,一无所知的模糊影子。
胸口堵得发慌,还有一种尖锐的、被蒙在鼓里的恼怒。
但更深处的,是恐惧。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背景调查都涉及假信息,那沈栖朔卷入的事情,他保护她的原因,恐怕远比“偶然重逢”或“旧识帮忙”复杂得多。
叶栖迟扯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
不能再被动了。
不能光等着幽灵出招,不能只依赖沈栖朔提供的、看似坚固却布满迷雾的庇护所。
叶栖迟需要主动。需要扳回一城。需要看到对手的脸,哪怕只是一角。
回到包厢时,沈栖朔已经站在门口等叶栖迟,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假号码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了?”
叶栖迟点点头,没多话。
离开时,老林从柜台后追出来,硬塞给沈栖朔一罐自家腌的辣酱,又朝叶栖迟笑:“丫头,下次再来啊!”
沈栖朔接过罐子,指尖在粗糙的玻璃瓶身上停留了一瞬。
“走了,林叔。”
回程的车厢里比来时更安静。陈默专注开车,沈栖朔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
叶栖迟也没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把已知的碎片排列、组合、推测。
幽灵的目标是她的修复技术或相关数据。沈栖朔拥有远超预期的情报和安保能力,且对她过去异常关注。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她不知道的关联?
车停进公寓楼下的隐蔽车位。
进电梯,上楼,指纹解锁。
门一开,凯文依旧坐在他的设备堆里,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沈栖朔把辣酱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叶栖迟没动。站在玄关,看着沈栖朔的背影,又看向客厅里那些监控屏幕,最后目光落在凯文身上。
机会稍纵即逝。
在对方进一步做出不可预测的动作前,她必须抓住主动权。
“我有一个提议。”叶栖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让厨房里倒水的声音停了,也让凯文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
沈栖朔端着杯子转过身,靠在中岛台上,看着她。
凯文也推了推眼镜,侧过头。
叶栖迟走过去,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那本假的“设计图”笔记本,没有打开,只是手指按在封皮上。
“幽灵团队的目标,明确指向我携带的修复技术数据。匿名举报是毁誉,追踪和监听是盯梢,下一步很可能是直接的盗窃或胁迫获取。”叶栖迟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被动防御,他们会不断试探,寻找漏洞。不如主动送一个漏洞给他们。”
沈栖朔没说话,只是看着叶栖迟。
“我需要凯文先生的技术支持,制作一份足以乱真的伪造核心修复方案页。不需要完整,只要几个关键图表、部分核心参数,和我的笔迹风格一致。”叶栖迟看向凯文,“同时,需要一份详细的泄露方案。地点,时间,如何不经意地让对方看到,并确认他们拍照或复制。”
凯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纸张、墨水做旧,笔迹模仿,数据植入,我都能做。但如何确保对方只拿到我们想给的,并且不被反向追踪?”
“所以需要沈先生的安保资源配合。”叶栖迟转向沈栖朔,“在泄露点周边布控,确认接收方身份,追踪其后续动向。最好能拍到他们与上线接头,或者进入他们据点的画面。我们需要知道,这条鱼有多大,窝在哪里。”
计划清晰,目标明确。
沈栖朔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需要我做什么?”
直接。没有质疑,没有询问风险评估,甚至没有多余的铺垫。
叶栖迟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服理由,瞬间卡在喉咙里。
叶栖迟愣了一下,才找回声音:“……提供安保团队,听从凯文先生的技术指令进行布控。另外,我需要今天下午就去一趟酒店的商务中心,那里人流量适中,有公共电脑和复印机,适合意外泄露。”
“时间。”沈栖朔只说了两个字。
“越快越好。幽灵已经被惊动,匿名举报是拖延,他们不会等太久。”
沈栖朔看向凯文。
凯文立刻调出平板电脑:“给我三小时。纸张是特制的仿古档案纸,墨水需要按叶小姐提供的早期论文笔迹样本调配。做旧处理最快也要两小时。”
“下午三点。”沈栖朔拍板,“陈默,准备车和必要的监控设备。凯文,你需要什么材料,现在列清单,让人送来。”
“是。”陈默应声。
凯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取资料。叶栖迟松了口气,但随即,更紧绷的情绪提了上来。
计划开始了,没有回头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公寓成了高效的临时工坊。
凯文调出了研讨会已公开的论文集、叶栖迟过去发表的几篇有代表性的修复案例报告,甚至找到了她大学时期参加一个国际学生论坛的演讲PPT截图,上面有她手写的笔记注释。
“笔迹有变化。”凯文指着屏幕,“早期更生涩,用力不均,转折处有迟疑。中期稳健,但仍有个人习惯笔画。最新论文签名更流畅,但骨架没变。伪造核心页,建议用中期风格,显得是几年前的研究成果,更合理。”
叶栖迟点头。
叶栖迟走到凯文临时清出来的工作台前,上面已经摆好了特制的纸张——颜色微黄,有自然的纤维纹理,边缘粗糙。
还有凯文用便携式光谱仪分析她早期墨迹成分后,现场调配出的仿古墨水,装在几个小玻璃瓶里,颜色深浅略有差异。
叶栖迟挽起毛衣袖子,拿起一支特制的细尖蘸水笔。
专注力瞬间拉满。
外界的一切——沈栖朔的存在,幽灵的威胁,心底那些翻腾的疑惑——都被暂时压下。
眼前只有纸,笔,墨,以及脑海中那些需要被“泄露”的、半真半假的数据和图表。
叶栖迟先在旁边的废纸上试笔,调整手感,找到那种略带生涩、下笔时会有细微阻滞的感觉。然后,开始在正式纸张上绘制。
第一笔落下时,叶栖迟习惯性地启动了那个过于敏锐的“能力”。
情感的视觉化。工作台周围的空气,泛起淡淡的光晕和纹路。
凯文那边是冷静的、流动的蓝灰色,像精密运行的电路。而站在不远处落地窗前,一直沉默看着这边的沈栖朔……
叶栖迟笔尖微顿。
沈栖朔周身的情绪流,比在老林餐馆时收敛了很多,但层次更复杂。最外层是稳定的、暖橙色的光流,带着一种沉静的保护意味,如同无声的屏障。
但在这橙光之下,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偶尔会翻涌一下,粘稠而沉重,像被搅动的深海淤泥。尤其是当沈栖朔的目光,偶尔扫过她手中逐渐成形的“文件”时,那暗紫会骤然浓郁一瞬。
那是针对这份计划的风险?还是……针对她这个人?
叶栖迟强行将注意力拽回纸张的纹理和笔尖的走势上。
不能分心。
情感视觉是工具,不是沉溺的池塘。
叶栖迟需要控制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绘制持续了将近两小时。
图表,关键参数,注释,甚至故意写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符合她早期思维习惯的小错误。最后,在页脚,叶栖迟签下自己名字的缩写“Y.Q.C”,笔锋在最后一点有略微的上扬——那是她大学时的习惯。
凯文接手,进行做旧处理。
用化学药剂在纸张边缘和折痕处制造细微的氧化斑,用特定波长的紫外线灯照射模拟光照老化,甚至在墨迹最浓处,用极细的砂纸做出了纸张纤维轻微磨损的假象。
完成后,那份“核心页”看起来就像从某本旧研究笔记中撕下来的,自然,真实,带着时光的痕迹。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叶栖迟换上一套更显疲惫和职业的套装,将头发重新梳理,脸上只薄施粉黛,遮住眼底的青黑,但保留了那种略带焦虑的神态。
叶栖迟把那份伪造文件放进一个普通的透明文件夹,又塞进一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里,和几份真正的研讨会资料混在一起。
陈默开车送叶栖迟到酒店附近。
沈栖朔没去,他留在公寓,通过陈默和凯文架设的多重通讯链路,远程指挥。
“耳机戴上。”陈默递给她一个肤色、极其微小的入耳式耳机,又指了指自己衣领上一个不起眼的纽扣,“随时保持联络。我们在酒店内外都有人。你只需要做你计划好的事。”
叶栖迟戴上耳机,细微的电流声后,传来凯文平稳的声音:“设备正常。叶小姐,可以行动。”
叶栖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酒店商务中心在二楼,隔着玻璃幕墙能看到大堂。这个时间,里面人不多,三四个人在用电脑,角落的咖啡机旁坐着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叶栖迟走到靠窗的一台公共电脑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资料,摊开在桌面上。
那份伪造的“核心页”文件夹,被叶栖迟随手放在右手边,打开着,一半压在笔记本下,一半露在外面,上面的关键图表和参数清晰可见。
叶栖迟打开电脑,登录研讨会内部论坛,开始下载一些公开的日程和论文摘要。动作不快,带着点心不在焉的焦躁。偶尔,叶栖迟会停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行,身体自然地侧向右边,让文件夹的展示角度更充分。
耳机里很安静。
陈默和凯文在监测,没有干扰她。
二十分钟左右。
商务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她径直走向咖啡机,点了一杯浓缩,然后选择了一个斜后方、但视线能清晰覆盖叶栖迟桌面的座位坐下。
手机被随意地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但摄像头的方向,却微微抬起,对准了叶栖迟这边。
叶栖迟感到后颈一阵细微的刺麻。
叶栖迟强迫自己维持着之前的状态,甚至刻意让翻阅资料的声音更响一些,在记录让笔尖在纸上停留更久,做出思考的样子。
叶栖迟让那份文件夹,保持在最容易被拍摄到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咖啡香气飘过来。
四十分钟后,那个女人喝完咖啡,拿起杂志,起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朝叶栖迟的方向多看一眼,普通的酒店住客。
耳机里传来凯文的声音:“目标离开。酒店侧门,上了一辆深灰色雷诺轿车,车牌号已记录。陈默的人上去了。”
叶栖迟缓缓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有些冰凉,但心跳却因为计划初步得手而隐隐,咬钩了。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商务中心,没有回套房,而是直接乘电梯下楼,上了等在侧门的陈默的车。
“回去。”叶栖迟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傍晚时分,消息陆续汇总到公寓。
陈默的平板上,展示着跟踪团队拍到的清晰照片:那个墨镜的女人,名叫蕾雅,是幽灵团队近年来公开活动的主要副手之一,以心细和技术渗透能力著称。
跟踪显示后,在市区绕了几圈,最终驶向市郊一个废弃的工业仓库区。她进入其中一栋仓库,约半小时后离开。期间,有另一辆黑色厢型车驶入同一仓库区域,但未进入同一建筑。
同时,凯文调出了酒店商务中心他预先布置的、成烟雾探测器一部分的隐蔽摄像头画面。
画面清晰地捕捉到,蕾雅的手机在桌面上时,摄像头曾多次调整角度,精准地对准叶栖迟桌面上的文件夹那张“核心页”。
“这是她手机拍摄角度和我们文件位置的叠合分析。”凯文指着屏幕上的动态示拍摄时间超过十五分钟,足以获取高清晰度图像。”
沈栖朔站在屏幕前,看着仓库区的监控截图,和蕾雅拍摄的示意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沉。
“仓库区。”他开口,声音冷硬,“今晚,外围监控和录音设备全部到位。我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谁在用,什么时候用。”
叶栖迟看着屏幕上那个荒凉的仓库区卫星图,手指冰凉,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第一步,成功了。
他们出了鱼上了一条叫蕾雅的鱼,现在,正顺着鱼线,看向可能藏着更大东西的幽暗水域。
夜幕彻底降临。
公寓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陈默和凯文在紧张地部署夜间监控。
叶栖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凉了的水,盯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沈栖朔在阳台抽烟。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指向深夜十一点。
突然,沈栖朔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陈默发来的加密信息。
沈栖朔掐灭烟,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停住了。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骤然变得凝重,眉头紧紧锁起,下颌线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沈栖朔抬起眼,看向坐在的叶栖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叶栖迟。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传回的、用长焦红外镜头在黑暗中拍摄的监控截图。
仓库,那栋目标仓库的侧门半开着。
一个身影正从门内走出,走向停在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轿车。那人穿着考究的大姿挺拔,即使画面有些模糊,也能看出一种与周遭废墟格格不入的精致。
而最让叶栖迟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人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一张刚冲洗出来的、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的内容,在红外镜头下模糊不清,但那纸张的尺寸,边缘的处理,还有隐约出的图表线条……和她今天下午,在酒店商务中心不经意泄露出去的那份“核心修复方案页”,一模一样。